《地府小鬼修行記》第767章 割腎鼠咬小地獄(三十二)(1)

作者:遙聞·2個月前

沈六郎端起石桌上的青瓷盞,盞中茶湯已涼,他卻渾不在意,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末:三千兩?孫家倒是捨得。

表叔有所不知,周唯諾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那孫家去年從河道衙門攬了段淤沙清理的活兒,本是穩賺不賠的買賣,誰知工部新頒了章程,要查歷年採買賬目。孫家那些沙子,十筐裡倒有三四筐是摻了河泥的,這一查,少說也得抄家問罪。他這三千兩,買的不只是個差事,是買表叔一句話,替他遮掩遮掩。

沈六郎將冷茶湊到唇邊,卻未飲下,只是藉著盞沿的涼意壓住唇角的弧度。他想起工部郎中李大人前日遞來的條子,說的正是安陽河工採買弊政一事,請他斟酌辦理。

孫家的事,先不急。他將茶盞擱回石桌,青瓷與石面相擊,發出一聲悶響,你回去,列個單子給我。

單子?

安陽城裡,想走我這條門路的,有一個算一個。沈六郎的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擊,節奏舒緩,像是算珠撥動的聲響,姓名、營生、所求何事、願出多少銀子,越細越好。

周唯諾的眼珠子又轉了起來,這一回卻轉得慢了些,像是在掂量這話裡的分量。他雖是個市井裡滾大的,卻也曉得有一個算一個是什麼意思,這位表叔的胃口,遠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表叔,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又低下去三分,這單子列出來,怕是不短……

怕什麼?沈六郎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冬日裡結了薄冰的湖面,安陽府統共才多大?富商巨賈滿打滿算不過百十戶,真正有膽子走這條路的,不過三成。你只管寫,寫得清楚明白,往後這京城裡頭的差事,少不了你的份。

周唯諾只覺得後脊樑骨竄起一股酥麻,從尾椎直爬到後腦勺。他想起離京那日,他爹拍著他的肩膀說咱周家三代沒出過當官的,你這一去,是攀高枝兒去了,當時他還嫌他爹話糙,如今才品出裡頭滋味,這哪是高枝兒,分明是根通天索,一頭繫著安陽城的土財主,一頭繫著京城裡這位表叔的錦繡前程。

侄兒明白了。他重重一點頭,額前的碎髮跟著顫了顫,三日後,不,兩日後,侄兒便把單子送來。

兩日太急。沈六郎站起身,負手繞著梅樹踱了兩步,虯曲的枝椏在他頭頂交錯,投下斑駁的影子,五日。這五日間,你每日巳時來這院子,我教你些規矩。

規矩?

京城的規矩,官場的規矩,沈六郎停下腳步,伸手摺下一截枯枝,在指間輕輕捻著,還有……臨府的規矩。

周唯諾心頭一凜。他想起進府時穿過的那兩道垂花門,門後隱約傳來的絲竹聲,還有路過太湖石時瞥見的一抹緋色裙角,那定是府裡的丫鬟,見他這個生面孔,早躲得沒影了。

“是,表叔,侄兒記下了。”周唯諾垂首應下時,他眼角餘光瞥見沈六郎將那截枯枝折成兩段,斷口處露出蒼白的木質,像是一截被抽去血肉的骨頭。

後院,一位眉眼間帶著殺氣的女子進了閣樓,“夫人,我查了那人的來歷,是老爺老家的親戚,來京城找活幹。”

“好,你下去吧。”女子離開後。

臨歌望著窗外枯黃的梧桐葉,自言自語道:“你長在這院子裡,便由不得你。若是擋住了照進來的陽光,就該被砍掉。”

她眼裡的狠厲一閃而逝,像是刀鋒劃過水面,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婉端莊的模樣。她伸手撥了撥案上的錯金博山爐,沉香屑在爐中緩緩燃燒,吐出一縷極淡的煙霧,將她的面容襯得愈發朦朧不清。

一月後,沈六郎就湊足了銀子,再次找到苗雲霄,“苗兄,你我同窗數載,早已情同手足,你若跟著我,以後定然不會讓你再過這般困頓日子。他將一隻沉甸甸的錦囊推過桌面,這裡頭有一千兩銀票,你先拿去還債。

“這……這……我怎麼好意思收?苗雲霄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因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此刻卻抖得厲害。他盯著那隻錦囊,喉結上下滾動,像是盯著一尾躍出水面的銀魚,明知有鉤,卻饞那餌香。

拿著。沈六郎將錦囊又往前推了推,錦緞與桌面相觸,發出沉悶的聲響,當年在書院,你分我半塊炊餅的事,我記得清楚。

苗雲霄的眼眶倏然紅了。他想起那年冬日,沈六郎的棉衣被同窗潑了墨汁,躲在藏書閣裡發抖,是他揣著半塊硬得硌牙的炊餅去找他。那時他們都窮,窮得連炭火都要算計著用,卻偏要裝作讀書人的清貴模樣。

六郎……他終是接過了錦囊,入手沉甸甸的,壓得手肘往下一墜,這恩情,我苗雲霄記一輩子。

不必記一輩子。沈六郎端起酒杯,這次酒是溫的,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我要你替我辦件事。

苗雲霄的手僵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著對面這個昔日同窗,忽然覺得有些陌生。沈六郎的眉眼還是那副眉眼,清俊裡帶著幾分書卷氣,可那眼底的神色卻變了,像是深潭裡沉著什麼東西,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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