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堯站起身，將劉三從地上攙起來。他的身子輕得驚人，彷彿只剩下一副骨架撐
著破舊的衣衫。能走嗎？裴堯問道，手臂穩穩地架住他的腋下。
劉三試著邁出一步，雙腿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打晃。盡歡見狀，忙將酒罈擱在一旁的石墩上，上前扶住，
他的另一側胳膊。我扶著這邊，慢慢走。
三人攙著劉三擠出人群，尋了一處背風的牆根讓他坐下。顏笑從袖中取出隨身帶著的水囊，遞到劉三嘴邊：先喝一口，別急著咽。
劉三順從地含了一口水，渾濁的液體從他嘴角溢位，帶著一股濃重的酸腐氣味。他低頭看著水囊上繡著的纏枝蓮紋，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顏老闆的茶鋪裡也有這樣一套茶具，白瓷上繪著青綠的山水，他每次去都要摩挲那杯沿的釉色。
顏老闆……他還好嗎？劉三終於問出這句話，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顏笑垂下眼眸，水囊在她手中微微傾斜：我爹……他……他也染上了大煙，茶鋪轉給了開煙館的老闆。”
“害人吶，大煙害人吶，”劉三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胸口，發出空洞的悶響，像是敲在一面破舊的皮鼓上。
他的眼眶突然紅了，卻不是流淚，而是一種被煙火燻燎多年的乾澀赤紅。顏老闆那樣好的人……那樣好的人……他反覆唸叨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喉嚨裡含糊的咕嚕聲。
裴堯蹲下身，與劉三平視：你如今住在哪裡？
劉三茫然地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牆縫裡的青苔：碼頭……橋洞……哪裡暖和睡哪裡。他忽然抓住裴堯的袖口，力道卻輕得像一片落葉，公子，你為何要救我？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說了算。裴堯將他的手輕輕撥開，從懷中取出幾枚銅錢塞入他掌心，“這些錢你拿著，先找個正經地方住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三日後，去城南舊碼頭找顏姑娘，她會告訴你該往哪裡去。
劉三低頭看著掌心的銅錢，那幾枚銅板被裴堯的體溫焐得溫熱，邊緣還留著指節的壓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拿到撐船的工錢，也是這樣幾枚銅錢，被汗水浸得發亮，他攥著它們去茶鋪，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炒青，卻喝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
我……我能做什麼？劉三抬起頭，渾濁的眼底第一次有了光亮，像枯井深處倒映的一線天光，公子，顏姑娘，你們要我做什麼都行，扛包、拉縴、掏糞……我什麼都能幹，只要……只要不再碰那東西。
顏笑與裴堯對視一眼，後者微微頷首。她從袖中取出那塊寫著免費試戒三日的粗布，展開在劉三面前：三日後，你來舊碼頭，我們帶你走。這三日里，你每日去東市的濟世堂領一碗安神湯，就說是顏姑娘讓去的，不要錢。
劉三盯著那幾行炭筆字，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誦。他的手指撫過二字，粗糙的指腹被布料的經緯磨得發紅。
我記住了。他將布幅仔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襟裡，又像是覺得不夠穩妥，用手掌按了按胸口的位置，三日，濟世堂，顏姑娘。
盡歡已經將酒罈重新抱起，此時插話道：劉三，你若是……若是實在找不到事做，可以來幫我們搬酒。
劉三扶著牆根慢慢站起，這一次他的雙腿穩當了許多。他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脊椎彎成一張弓，破舊的衣衫從肩頭滑落，露出嶙峋的肩胛骨。他沒有再說感謝的話，只是轉身匯入人群，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
顏笑望著那個方向，忽然開口：裴大哥，你覺得他會來嗎？
會來的。裴堯彎腰拾起地上的水囊，遞還給她，他眼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裴堯將酒罈從盡歡手中接過，怕死，怕爛在橋洞裡，怕這輩子就這樣了。”
顏笑看到路口有一個空位置，剛好可以擺下一張桌子。那是棵老槐樹底下，樹蔭濃密，將午後的日頭濾成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把銅錢。
這個地方剛好，顏笑快步走過去，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浮灰，裴大哥，把酒罈放這兒。
裴堯將酒罈擱在石凳旁，目光掃過四周，道：“眼光不錯，前頭是來往的必經之路，既顯眼又不礙事。他伸手敲了敲樹幹，槐樹底下好乘涼，等人閒聊的工夫，酒氣也能散一散，不會燻著過路的。
盡歡將懷中抱著的粗布招牌抖開，又拿出一摞青瓷碗放在竹籃裡。顏笑將那塊寫著字的粗布招牌系在槐樹低垂的枝椏上，粗布的經緯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炭筆字跡在斑駁的樹影裡若隱若現。她又從包袱裡取出一隻小銅鑼，這是今早從雜貨鋪淘來的舊物，邊緣磕出了幾處凹痕，敲起來聲音卻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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