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笑用竹勺將酒舀進陶罐裡，紫紅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流轉，散發出成熟的果香。她特意多添了半勺，又用油紙將罐口封嚴實，繫上一根麻繩方便提攜。老漢接過酒罐，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被這壇酒熨平了幾分愁苦。
姑娘實誠，下次還來。他將酒罐小心地放進豆腐筐裡，用稻草墊穩了，挑起擔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有了這第一筆買賣，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盡歡的吆喝聲愈發響亮，像只不知疲倦的百靈鳥，在槐樹下盤旋往復。
她變著花樣地編詞兒，時而說喝了這酒，走路不打晃，時而道桑葚明目，釀酒養人，比那藥鋪的丸子還管用，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有的駐足，有的哂笑，卻也有更多人被這熱鬧勁兒勾了過來。
顏笑起初還有些放不開，但見盡歡如此投入，也漸漸卸下了矜持。她不再機械地重複那幾句吆喝，而是學著觀察來往行人的神色。見那挑擔的腳伕面露疲色，便斟上半碗遞過去，說大哥歇歇腳，這酒解乏；見那挎著菜籃的婦人駐足張望，便笑著招呼嬸子嚐嚐，甜口兒的，不醉人。
裴堯站在一旁，起初只是靜默地看著。他注意到顏笑斟酒時總要微微側身，將碗沿朝向客人，那是茶鋪裡養成的規矩，怕的是指尖沾了杯口，失了禮數。這個細節讓他嘴角微微一動，卻未出聲。良久後才轉身離開，朝著城外走去。
日頭漸漸西斜，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攤位籠在一片清涼裡。酒罈已經空了大半，竹籃裡的青瓷碗換了一撥又一撥，盡歡的嗓子也有些沙啞了，卻仍不肯歇氣，只是將吆喝換成了低聲的絮語，與每一位駐足的客人攀談。
“盡歡，你看酒罈都空了，都賣完了，”顏笑將最後一隻青瓷碗摞進竹籃，指尖觸到碗底殘留的涼意。紫紅色的酒液在壇底淺淺晃盪，映著西斜的日頭，像一汪將涸的血。
盡歡正用袖子擦著額角的汗，聞言湊過來往罈子裡探頭，鼻尖幾乎要碰到壇沿：當真賣完了？她伸手晃了晃酒罈，裡頭傳來空蕩蕩的迴響，我這才喊了多大會兒……
“兩個時辰。顏笑捧著賺來的錢，銅錢在掌心沉甸甸的，帶著汗溼的黏膩。她低頭數了數，三百七十六枚，堆在粗布袋裡像一座小小的山。這是她們第一次憑自己的手藝掙來的錢，每一枚都沾著桑葚的紫紅和槐花的香氣。
“除去成本，還有……”
扣除什麼成本？盡歡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眼睛亮得像燃著兩簇小火苗，桑葚是後山野生的，酒麴是陳嬸送的，罈子碗盞是舊貨鋪淘的，連這攤位都是白佔的老槐樹的。她指著頭頂濃密的樹冠，它都沒收咱們的攤位錢！
顏笑被她的話逗樂了，收拾好東西，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時間不早了，我們快回去吧。
夜幕漸漸降臨，小屋內飄出飯菜的香味，盡歡在廚房忙碌著，顏笑則帶著兩壇桑葚酒來到隔壁的一燈院。
她敲了敲院門，“裴大哥，在嗎？我是笑笑。”
片刻後，門閂一聲輕響，沈驚鶴一臉倦容的開啟院門，疑惑道：“姑娘，你是？”
“我叫顏笑，住在隔壁，想必你就是裴大哥的好友沈大哥吧？”
沈驚鶴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側身讓開門口：原來是顏姑娘，裴兄提過。請進。他的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潤，卻因疲憊而略顯沙啞，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像是多日未曾安睡。
院中陳設簡樸，一株老梅樹斜倚牆角，枝幹虯曲如墨筆勾勒。裴堯正坐在石桌旁擦拭一柄短刀，見顏笑進來，將刀收入鞘中：酒賣完了？
賣完了。顏笑將兩壇酒擱在石桌上，陶罐與石面磕碰出沉悶的聲響，這兩壇酒送給你們嚐嚐。
沈驚鶴的目光落在那兩壇酒上，紫紅色的酒液在陶罐中微微晃動，映著簷角懸著的燈籠，泛出溫潤的光澤。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從屋內取來三隻粗瓷杯，杯壁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漬：正好，裴兄今日從城外帶回一尾鮮魚，本想著簡單煮了，如今有酒，倒是湊成一桌。
裴堯將短刀擱在石桌一角，道：“今日我在城外的雲鼎山發現一處廢棄的院子，院落寬敞，稍加收拾便能使用。關鍵在於它在半山腰，位置隱蔽，不易被人發現，若將戒菸堂設在此處，再合適不過。”
顏笑聽完，心中一動，指尖不自覺地撫上石桌邊緣的粗糙紋理。雲鼎山她去過，那是城外十餘里處的一座荒山，山勢平緩卻林木幽深，山腰處確有幾處廢棄的獵戶茅屋，因野獸出沒而少有人至。若將戒菸堂設在那裡，既能避開城中煙館的耳目，又能讓求戒者遠離誘惑，確是個難得的所在。
裴大哥說得是，她抬起頭，目光與裴堯相接，我明日就去看看，儘早打打理出來。”
“顏姑娘，不如這樣，我與裴兄明日與你們一起前去。
“也好，顏笑點頭，將粗瓷杯往沈驚鶴面前推了推，沈大哥嚐嚐這酒，若是覺得好，往後戒菸堂裡也能備著，給來戒大煙的人壓壓心神。
沈驚鶴端起杯子，先是湊近聞了聞，桑葚特有的酸甜氣息混著淡淡的酒酵香，竟讓他緊繃了一日的神經稍稍鬆弛。他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溫軟，不烈不衝，倒是比那些燒刀子更適合深夜獨酌。
好酒。他放下酒杯，指腹摩挲著杯壁上粗糙的釉紋，顏姑娘小小年紀便有濟世之心，實在難能可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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