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鬼修行記》第794章 戒煙堂(五)(1)

作者:遙聞·2個月前

馬車轆轆遠去,碾過石板路上的殘霜。沈驚鶴與裴堯並肩而行,穿過尚未甦醒的街巷。早起的商販正在卸門板,油條在油鍋裡翻騰出金黃的泡沫,香氣混著煤煙味飄過來。

西城根下是城中最為破敗的所在,房屋挨著房屋,牆皮剝落如癬,露出裡面的稻草和碎磚。張老漢的住處是一間窩棚,門口堆著撿來的柴禾,一隻瘦骨嶙峋的黃狗見人來,有氣無力地吠了兩聲。

張阿公?沈驚鶴在門外喚道。

裡面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像是肺葉被撕扯著,半天才喘勻了氣:誰……誰啊?

昨日說好的,今日去戒菸堂戒大煙,我們來接您。

窸窸窣窣的響動,門簾一掀,露出一張蠟黃的臉。張老漢六十歲上下,眼窩深陷,嘴唇泛著青紫,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卻洗得乾淨。他身後跟進來的風,帶著濃重的鴉片膏甜膩氣息。

真……真去啊?他搓著皸裂的手,指甲縫裡嵌著黑垢,我……我這把老骨頭,怕給你們添麻煩。

不麻煩。裴堯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攙住他的胳膊,馬車在巷口,我背您過去。

張老漢還要推辭,裴堯已經矮下身去。老人輕得驚人,裴堯揹著他,像是揹著一捆乾柴,骨頭硌在肩背上,能數出每一節的形狀。

沈驚鶴跟在後面,目光掃過窩棚內的陳設: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稻草,牆角擺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沉著幾粒鴉片膏的殘渣,已經乾涸成黑色的硬塊。床頭有一本書,封面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是《三字經》。

張阿公,您識字?

年輕時……跟私塾先生學過幾年。張老漢在裴堯背上顛簸著,聲音斷斷續續,後來家道中落,抽上了這個,便……便什麼都忘了。

巷口停著另一輛馬車,是盡歡從城中賃來的,比裴堯那輛寬敞些,鋪了厚厚的稻草。裴堯將張老漢安置好,又折回去取他的行李,一個藍布包袱,裡面只有兩件換洗的裡衣,和那本《三字經》。

就這些?

就這些。張老漢苦笑,值錢的東西,早換煙抽了。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坑窪的路面。張老漢蜷縮在稻草堆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包袱角。沈驚鶴知道,這是煙癮將發未發的徵兆,便從裴堯給的布包裡取出一塊乾糧,遞過去:嚼著,能好些。

張老漢接過去,卻沒有立刻吃,而是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晨光漸盛,照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那些紋路里藏著三十年的煙霧,像一層洗不淨的陰霾。

沈先生,他忽然開口,您說,這煙癮,真能戒得掉?”

沈驚鶴沒有立刻回答。馬車正經過一段顛簸的路面,車軸發出吱呀的聲響,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他望著張老漢那雙渾濁卻尚存一絲清亮的眼睛,想起昨夜與裴堯的對話,想起康兄信中那些關於的論述。

張阿公,他緩緩說道,您可知道這鴉片是從何處來的?

西洋……西洋人帶來的。張老漢攥緊那塊乾糧,說是能治百病,誰知……誰知是催命的符。

正是。沈驚鶴從袖中取出康兄的信,卻不展開,只是握在手中,西洋人用這鴉片,換走了我們的白銀,換走了我們的康健,還要換走我們的志氣。您今日去戒菸堂,不只是戒您一個人的煙癮,是斷了他們一條財路,是替我們自己爭一口氣。

張老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我……我這樣的人,也能爭氣?

沈驚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識字,這便是根。等煙癮去了,您教孩子們認字,便是爭氣;您把這三十年如何被鴉片所害的故事講給人聽,便是爭氣;您活著,好好活著,便是爭氣。

馬車在一處院落前停下,朱漆大門上的匾額寫著濟世戒菸堂五個字,是沈驚鶴親手所書,墨跡尚新。盡歡早已候在門前,身後跟著兩個藥鋪的學徒,抬著一筐筐藥材。

到了。裴堯掀開車簾,伸手去扶張老漢。

老人卻忽然抓住沈驚鶴的袖口,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沈先生,我……我想試試。

我知道。沈驚鶴扶他下車,觸到他手腕處凸起的骨節,像一截枯枝,您已經試了第一步,剩下的,我們一步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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