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小鬼修行記》第792章 戒煙堂(三)(1)

作者:遙聞·2個月前

話音剛落,裴堯就來到他身後,“一切都準備好了。”

盡歡拖著疲憊的身子癱坐在石梯上:“笑笑,你不知道,裴大哥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氣,不僅把屋頂的瓦翻新了,還把窗戶紙都糊了,牆壁也修補好了。我就打掃擦洗一下,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她揉著後腰,仰頭看向顏笑,明日還要把後院那幾間空置的廂房收拾出來,若是來的人多,住不下。

顏笑倒了兩碗涼茶,遞一碗給盡歡,一碗給裴堯:裴大哥,辛苦了。

裴堯接過茶碗,一飲而盡,喉結滾動間,額上的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笑笑,你們這邊怎麼樣?”

“答應要去的百姓,沈大哥都記下了,有二十位。”顏笑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這是名單,年齡、住址、煙齡都粗略記了。

盡歡接過名單,就著漸暗的天光細看,眉頭漸漸蹙起:這位張老漢,煙齡三十年?怕是五臟六腑都燻壞了。她又往下指,還有這個,才十六歲,怎麼抽上的?

他父親是個煙鬼,沈驚鶴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聲音裡帶著沉鬱,子承父業,說是提神,抽了三年,如今不抽便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裴堯將茶碗擱在石階上,明日辰時,我駕馬車在城隍廟外候著。他看向沈驚鶴,分批接人,每趟不超過五人,免得顛簸難受。

我準備了安神藥的方子,分成三劑。顏笑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初來的一劑重些,鎮住煙癮;三日後減三成,七日後再用輕劑鞏固。藥材已讓藥鋪連夜研磨,明日一早就能送來。

盡歡撐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我清點過,米麵糧油都備齊了,只是醃菜不夠,得讓村口的王嬸再送兩壇來。她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被褥呢?二十個人,至少要備三十床,有人煙癮發作時冷汗淋漓,得勤換著。

已從城中賃了。裴堯答道,明日連同馬車一併送來。

沈驚鶴將名單收入懷中,望向遠處漸起的燈火:最難的不是藥,不是食宿,是頭三日。煙癮上來時,有人撞牆,有人自殘,有人趁夜翻牆去尋煙館。

裴堯沒有接話,只是將手按在沈驚鶴肩上,力道沉穩。

所以明日,沈驚鶴收回目光,我與裴兄輪值守夜。盡歡和笑笑負責白日照料,尤其是那十六歲的少年,年紀小,筋骨嫩,戒斷時怕是要吃苦頭。

顏笑點頭,將涼茶一飲而盡:我明日先去接那位小兄弟。他自己綁過自己三回,心志比旁人堅韌,若能熬過前七日,可做其他人的表率。

裴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今晚回去都早點休息,明日還有的忙。

夜色漸深,城中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是落在人間的星子,一盞接一盞,從城隍廟的飛簷蔓延至遠處的街巷。

沈驚鶴回到院中,想著昨晚康兄的話,“為今只有‘變’才能破局。”康兄說這話時,燭火正被穿堂風吹得搖曳不定,在牆上投下詭異的影子,像是無數只掙扎的手。他口中的,不是小修小補的改良,是要從根本上撼動這百年積弊,大煙之害,表面是煙館林立、菸民遍地,根子卻在人心,在那種抽一口便忘了人間疾苦的虛妄寄託。

沈驚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牆角那株老梅的枯枝交錯在一起。他說要分三層:變人,變境,變制。變人是最難的,卻也是最緊要的。一個人從煙鬼變成常人,不是斷了煙癮便算完,是要讓他重新學會活著的滋味,晨光裡的一碗熱粥,勞作後的疲憊與充實,夜裡無夢的安眠。這些尋常事,對菸民而言卻是久別重逢的奢侈。

變境次之,是要將那吞雲吐霧的所在,換成能容人喘息、能教人向上的去處。戒菸堂不只是幾間廂房、幾劑湯藥,是要造一個的縮影,讓進來的人看見:原來不抽菸的日子,也能有說有笑,也能有盼有望。

至於變制,康兄說那是長遠之計,幾千年的封建專制積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改。但眼下最急迫的,是先救人。救一個是一個,救十個是一戶,救百個便是一方風氣。沈驚鶴記得康兄說這話時,從懷中取出一份謄抄的章程,紙邊已經卷了毛,顯是被反覆翻閱過多次。那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西洋各國禁絕煙土的法子,有以重稅抑之的,有以律法禁之的,也有設公所助人戒除的。

裴堯拿出一壺酒來到他身邊,“變則通,通則達。康兄這話,我昨晚琢磨了一宿。裴堯拔開壺塞,酒香混著夜風散開,是尋常的村釀,卻清冽得很。他在沈驚鶴身旁坐下,將酒壺遞過去,你說這字,真能救我們?

沈驚鶴接過酒壺,仰頭飲了一口,酒液入喉,燒出一條溫熱的路徑。康兄說的,不是變戲法,是要變人心。他將酒壺遞還,你看這梅樹,枯了三年,今年卻發了新芽。不是土變了,是水變了,是有人日日來澆它。

裴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月光下那幾簇新綠確實醒目,在虯結的枝幹間倔強地探出頭。你是說,我們便是那澆水的人?

我們是水,也是土。沈驚鶴站起身,“裴兄,等戒菸堂的事妥了,我去一趟京城,與康兄他們暢聊一番,尋一條可以救民的出路。”

裴堯仰頭飲盡壺中殘酒,喉結滾動間,目光卻落在遠處城牆的輪廓上。那裡隱約可見幾點火光,是巡夜的更夫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京城路遠,他將空壺擱在石凳上,瓷底與石面相碰,發出一聲悶響,你這一去,少則半月,多則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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