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零星,深空同步軌道,第三星港“鑄星者之環”。
這座龐大到足以同時容納數十艘“征服者”級戰列艦停泊、維護與補給的超級星港,此刻正迎來一批身份特殊的客人。一艘通體啞光銀灰色、線條流暢優雅、側舷噴塗著聯邦科學院徽記的“學者”級高速科研運輸艦,正以精準到釐米級的姿態,緩緩滑入指定的泊位。艦體與星港延伸出的對接臂接觸時,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咔噠”悶響,隨即是氣壓平衡的輕微嘶嘶聲。
運輸艦內部,主乘客艙。燈光柔和,環境安靜,只有維生系統近乎無聲的運作。舷窗外,普利零星的大氣層,以及地表上如同精密電路板般鋪展的龐大科研設施群,正隨著艦船角度的調整,緩緩移入視野。
靠近舷窗的一個座位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努力將自己縮在寬大的、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裡,彷彿想與座椅融為一體。
那是一位……看起來非常年輕,甚至有些過分嬌小的女性。她有著一頭如同攝爾修斯深海最純淨處凝聚而成的、柔順而富有光澤的海藍色長髮,長髮並未精心打理,只是自然地披散在肩頭背後,髮梢幾乎要觸及座椅。
她的面孔精緻得如同人偶,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帶著一絲長期專注於室內工作的淡淡倦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形狀奇特的、近似梅花的海藍色瞳孔,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微縮的星雲與流動的靈能輝光,清澈,卻又因此刻顯而易見的緊張而微微顫動。
她的頭頂,長有一對小巧的、如同柔軟小翅膀或精緻耳鰭般的、半透明的、邊緣泛著淡淡海藍色流光的靈能感知器官,此刻正因主人的緊張而微微收攏、抖動。她的耳朵,是標準的人類耳廓,點綴在臉頰兩側。
而她的背後,從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一條與她髮色同調的、特殊的“尾巴”。這條尾巴並非魚類或獸類的模樣。
它尾椎根部較粗,向末端逐漸變得纖細流暢,整體線條光滑柔軟,表面覆蓋著細密到幾乎看不見的、彷彿自帶微光的鱗狀紋理,在艙內燈光下流淌著靜謐的海藍色流光。此刻,這條尾巴正不安地、輕輕捲曲著,尾尖無意識地拍打著座椅柔軟的襯墊。
她便是艾莉娜·安涅索菲博士。生物學身份:攝爾修斯海妖(更具體說,她的原型是“大西洋海神海蛞蝓”這種美麗的海洋軟體小生物)。職業身份:深核聯邦科學院能源構築部科學官。此刻的身份:高度社恐、對陌生環境充滿不安、但又被艱鉅任務和內心憧憬驅使而來的“民主空間站”專案能源與結構總設計師。
她身上穿著標準的聯邦科學院科學官常服——潔白色為主體,點綴紅與黑鑲邊與代表能源構築部的齒輪與閃電交叉徽記。但這身本該彰顯權威與專業的制服,穿在她嬌小到目測身高不超過一米五五的身軀上,卻顯得有些過於“板正”和寬大,反而更襯出她的一種易碎感與隱匿欲。
她的雙手緊緊抓著一個同樣過大的、塞滿了資料板和行動式計算單元的手提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運輸艦輕微一震,徹底停穩。艙內廣播響起柔和的女聲:“各位科學官,我們已抵達普利零星‘鑄星者之環’星港。對接程式完成,氣壓平衡。請有序下船。科學院地面接待人員已在廊橋外等候。”
“嗚……”艾莉娜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小動物般的嗚咽。她梅花狀的海藍色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尾巴瞬間繃直,然後又更緊地蜷縮起來,尾尖甚至試圖鑽進座椅的縫隙。要出去了。要面對陌生的星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星球……光是想想,她就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周圍其他座位上的科學官和高階科研員們已經開始起身,整理行李,低聲交談。他們個個氣質沉穩,目光銳利,身上散發著長期從事尖端研究形成的自信與……某種淡淡的疏離感。
艾莉娜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偶爾掃過自己時,帶著的好奇、評估,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畢竟,她看起來太年輕,太“不起眼”了,和“能源構築部科學官”、“民主空間站總設計師”這樣的頭銜似乎格格不入。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太空之王》裡格赫羅斯督察員面對強大異形時那冰冷無情的眼神和斬釘截鐵的語氣。“難看……噁心……威脅……清除……”她在心裡默唸,試圖用這種“正義的暴力”想象來給自己打氣。但收效甚微。格赫羅斯面對的是異形,而她面對的是……活生生的、可能會和她說話的同僚。
“艾莉娜博士?”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旁響起。
艾莉娜嚇得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尾巴“唰”地一下完全盤到了腰上。她猛地抬頭,看到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人類男性科學官正微笑著站在旁邊過道,手裡也提著一個公文包。是同一艘船上,來自天光星域分部材料學部門的同事,路上有過極其簡短的點頭之交。
“啊!是、是的!”艾莉娜的聲音細若蚊蚋,臉頰紅得快要滴血,她下意識地想低頭,但又強迫自己抬起一點,梅花眼瞳慌亂地轉動,不敢與對方直視,“您、您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看到您好像有些緊張。”對方笑了笑,語氣友善,“第一次來普利零?這裡環境是有點特別,不過習慣了就好。我們是第一批抵達的專案組核心成員,一會兒地面接待會直接帶我們去主研究塔。別擔心,跟著大家走就行。”
“謝、謝謝……”艾莉娜小聲說,尾巴尖微微抖了抖。對方的善意讓她稍微放鬆了一奈米,但緊張感依舊如同實質般包裹著她。
“哦,對了,”那位科學官似乎想起什麼,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讚歎,“來的路上,我簡單瀏覽了專案組共享的初步架構圖……您負責的能源與主體結構部分,尤其是那個‘多重冗餘靈能-聚變混合供能環’的設計,真是精妙絕倫。能在那麼龐大的尺度上,實現如此高效的能源排程和故障隔離,令人佩服。難怪迪倫特博士會大力舉薦您。”
提到專業,艾莉娜的眼神瞬間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那深藍色梅花瞳孔中的慌亂被一絲專注取代,雖然聲音依舊很小,但語速稍微快了一點:“那、那個……主要是參考了攝爾修斯深海靈能洋流的自然匯聚與分流模型,結合了聯邦標準戰艦能源網路的模組化思想。關鍵是要確保在主聚變堆組或任意三個靈能增幅節點同時失效的情況下,空間站依然能保持百分之七十的基礎作戰效能,並支援至少一門主炮的全功率發射……”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了下去,臉頰更紅了,彷彿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對、對不起,我話太多了……”
“不,非常精彩。”那位科學官真誠地說,眼中讚賞之色更濃,“期待與您共事,艾莉娜博士。我們該下船了。”
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艾莉娜抱著她的大手提箱,像一隻受驚後被迫離開巢穴的小獸,低著頭,邁著小碎步,幾乎是貼著艙壁,挪向了已經開啟的艙門。她的尾巴緊緊貼在背後,彷彿想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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