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壓著幾乎失控的情緒，低頭死死盯著信封上的字跡。
送達地址一欄，只簡簡單單寫著“青島嶗山縣李村公社”，沒有細化到具體大隊、生產隊，資訊殘缺不全。
寄信地址更是隻有簡簡單單兩個字：山師。
就是這殘缺的地址，讓郵遞員無法精準投遞，讓他硬生生多熬了數十天的煎熬與絕望。
巨大的狂喜和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席捲全身，魯麟撕信封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指尖發力不穩，都沒能撕開封口。
他急得眼眶發紅，鼻尖發酸，最後狠狠咬緊後槽牙，用指甲用力劃過信封封口，終於將緊繃的信封徹底拆開。
鮮紅的錄取通知書封皮緩緩展開，金燦燦的燙金字型在昏黃燈光下熠熠生輝，格外耀眼奪目，莊重又神聖。
他一字一頓，反覆核對姓名、專業、錄取院校，一遍又一遍，生怕是自己太過急切產生的幻覺。
確認所有資訊分毫不差、千真萬確的那一刻，積壓了數十天的所有情緒徹底崩塌、盡數宣洩。
堂堂七尺男兒，在無人的傳達室裡，再也繃不住堅強的模樣，雙腿一軟，蹲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失聲嚎啕大哭。
這些日子的焦慮、猜疑、惶恐、委屈、不甘、自我否定，所有壓在心底、無處訴說的苦楚，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哭聲壓抑又嘶啞，帶著極致的釋然。
他埋著頭，一遍遍地低聲呢喃：“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大學了……”
滾燙的眼淚不斷砸在鮮紅的通知書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溼痕，他卻渾然不覺，死死用雙手攥緊那張薄薄的紙片，像是攥住了自己失而復得的人生，攥住了徹底擺脫黃土田地的未來。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沙啞、眼眶紅腫、渾身脫力，心底積壓數月的壓抑徹底清空，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慢慢鬆弛下來。
一旁的張大爺看著他這般模樣，眼底滿是心疼，默默遞過來一個粗瓷大缸子。
瓷缸表面粗糙斑駁，邊緣結著一圈厚厚的陳年茶漬，是大爺常年自用的物件，裡面盛著滿滿一缸晾涼的白開水，乾淨又清甜。
魯麟顫抖著雙手接過瓷缸，仰頭大口大口一飲而盡，清甜的涼水順著喉嚨滑入五臟六腑，瞬間撫平了渾身的燥熱與焦灼。
一身緊繃的燥熱盡數散去，後背滲出一層薄汗，堵在胸口的巨石徹底落地，整個人終於徹底冷靜平復下來。
他平復好心情後，目光再次掃過桌面，這才發現，桌上還靜靜躺著好幾封和他一模一樣的高校錄取通知書。
每一封都嶄新完整，卻無人認領，孤零零地堆疊在桌角。
張大爺看著那一堆無人認領的通知書，重重嘆了口氣，語氣滿是無奈與惋惜。
“這些都是地址沒寫全、資訊對不上的通知書，郵遞員挨村找遍了都找不到人，沒辦法，只能暫時放我這兒守著，全靠孩子們自己找上門來。”
魯麟心頭猛地一緊，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一股後怕的情緒席捲全身。
這是1978年，沒有手機，沒有固定電話，沒有聯網資訊系統，人與人的聯絡全靠雙腿、書信和口口相傳，一封書信的延誤、一個地址的疏漏，足以毀掉一個寒門學子的一生。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今天沒有執意跑來學校，如果自己再偷懶懈怠一天，這封通知書會是什麼下場。
或許會一直靜靜躺在這裡，無人問津，直到過期作廢。
而他，會永遠以為自己落榜，帶著無盡的遺憾和不甘，一輩子困在嶗山的黃土地裡，面朝黃土背朝天，蹉跎一生。
桌上那幾封無人認領的通知書背後，同樣是一個個寒窗苦讀十餘年的少年，一個個傾盡全家希望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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