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戈壁灘的第三天，天地變了顏色。
清晨出發時還是晴空萬里，祁連山的雪峰在東邊天際線上鑲了一道金邊，空氣乾冷但透亮得能看清幾十裡外的山脊線。蘇靜靜趴在車窗上，被戈壁灘的荒涼震撼得說不出話。路兩邊是無邊無際的礫石灘，灰褐色的地表延伸到天邊，偶爾有一蓬駱駝刺從石縫裡擠出來，葉子被風沙磨得發白，像一撮枯了的頭髮。
“好荒涼啊。”她小聲說。
雲恩娜拿起相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取景器裡，一條筆直的公路切開無盡的荒原，指向天邊那道若隱若現的山脈輪廓，她把這張命名為“通往天邊”。
過了中午，風起來了。
起初只是微微的涼風，吹得路邊的駱駝刺輕輕搖晃。趙大雷握著方向盤，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古鳴坐在副駕駛，鼻子吸了吸，臉色也變了。
“沙暴。”古鳴的聲音沉得像石頭扔進深水裡，“戈壁灘上的沙暴來得快，得找地方躲。”
趙大雷踩下油門，車子提速。但沙暴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天邊那道原本清晰的山脊線像被一塊巨大的橡皮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頂天立地的黃褐色幕牆，目測至少有幾十裡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這邊推移。幕牆的下半部分是濃稠的黃沙，上半部分是翻滾的灰雲，天地之間沒有過渡，藍的天和黃的地被這道幕牆一刀切開。
蘇靜靜的臉白了。
“那是什麼？”
“沙暴。”蠱姐的聲音從後排傳來，“戈壁灘上的沙暴能把一輛車掀翻，把人埋了連屍體都找不到。”
風越來越大。車子開始晃了，方向盤在趙大雷手裡像是握著一匹受驚的馬。窗外的能見度從幾里驟降到幾十米，又從幾十米降到幾米。黃沙打在擋風玻璃上，噼裡啪啦像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車窗上潑。天色暗得像黃昏，太陽被沙塵遮成了一個模糊的白色圓盤。
“不能再往前了！”
趙大雷租的兩輛越野車，頭車是古鳴帶著雅靈、蠱姐和阿青，趙大雷開著另一輛帶著蘇靜靜、雲恩娜和蘇寧寧。
趙大雷透過對講機喊道：“沙暴太大，能見度不到三米，得找地方躲避！”
古鳴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夾雜著刺耳的電流聲：“戈壁灘上哪找地方？幾百里沒有人家！”
趙大雷閉上眼，天眼開啟。眉心一陣灼熱，視野穿透了鋪天蓋地的黃沙。沙塵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層半透明的幕布，幕布後面的地形輪廓依稀可辨——礫石灘、乾涸的河床、幾叢駱駝刺，左前方兩裡處的地面上凸起幾個不規則的塊狀陰影。
不是山丘，不是岩石。是人工建築殘餘的輪廓。
“左前方，兩裡，有座土城遺址！”趙大雷踩下油門，車子向左拐去。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秒。“跟上他！”古鳴的聲音再次響起。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幾乎看不見路的沙暴中艱難前行。趙大雷的天眼像一盞穿透迷霧的燈，指引著方向。蘇靜靜雙手抓著安全帶，指節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雲恩娜把相機收進包裡緊緊抱在懷裡，蘇寧寧的手搭在蘇靜靜肩上，輕輕拍著。
土城遺址比趙大雷預想的更破敗。
城牆塌了大半，剩下的殘垣像一排缺了牙的老人倚在那裡。城門洞子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喇叭形的豁口，風從這裡灌進去，嗚嗚地響。城裡的房屋也塌得差不多了，幾堵半截的土牆豎在廢墟里，像被砍斷了的胳膊。
但還有幾間相對完整的房子——靠北牆根下，幾間背風而建的土坯房，屋頂塌了一間，剩下兩間還勉強能遮風擋雨。趙大雷把車開到房子跟前，下車拉開車門，風沙迎面撲來，打得他睜不開眼。他用手臂擋住臉，一把拉開車門，把蘇靜靜從車裡拽出來。
沙礫打在皮膚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拿細沙子在臉上磨。蘇靜靜睜不開眼，只能緊緊抓住趙大雷的衣服，跟在他後面跌跌撞撞地往屋裡跑。趙大雷護著她衝到屋簷下，回頭去接雲恩娜。雲恩娜抱著相機包跑了兩步被風沙迷了眼，腳下一絆差點摔倒，趙大雷一把攬住她的腰把她夾在腋下拖進了屋。最後是蘇寧寧，趙大雷一把抱起她，她驚呼一聲摟住了他的脖子，風沙太大她睜不開眼，只感覺到趙大雷的手臂有力而穩定。
另一輛車也到了。古鳴光著一隻腳，他又脫鞋了，從車上跳下來，護著雅靈、蠱姐和阿青往屋裡跑。古鳴跑在最後面，被風沙吹得趔趄了好幾步，右手還按著腰間那把雷擊木劍的劍柄。
所有人擠進了最大的一間土坯房。房子不大，二三十平米，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牆壁上糊著草泥，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的土坯。屋頂還完整，雖然有幾處裂縫但暫時漏不進沙。窗戶早就沒了，只剩下一個方形的洞，被趙大雷用車上翻出來的帆布堵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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