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頭人。”一個老婦人躬身回答,指了指火塘邊兩個冒著熱氣的陶罐。
烏木罕看向關舒嫻:“你左臂的蠱毒要先處理,拖久了會傷及經脈根本。讓蘇日勒嬤嬤幫你。”
一位臉上紋著螺旋狀紋路、眼神格外溫和的老婦人走到關舒嫻面前,示意她坐下,露出左臂傷口。
蘇日勒嬤嬤仔細查看了傷口,又聞了聞氣味,眉頭微蹙。“毒很刁鑽,混合了屍氣和陰寒,還有一絲……地火的燥意?奇怪。”她示意關舒嫻喝下另一碗冒著熱氣的、黑乎乎的草藥,然後取出一把薄如柳葉、泛著銀光的骨刀,在火上烤了烤。
“忍著點,要放毒血,颳去腐肉,再用陽泉水和火絨草敷上。”
關舒嫻點點頭,咬住一塊乾淨的獸皮。
過程極為痛苦。骨刀割開發黑腫脹的皮肉,烏黑腥臭的膿血湧出,蘇日勒嬤嬤手法極快,用特製的木片颳去發黑的腐肉,直到露出鮮紅的血肉。然後,她用溫熱的、帶著硫磺氣息的“陽泉水”反覆沖洗傷口,最後將搗爛的、鮮紅如火焰的“火絨草”藥泥厚厚地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麻布包紮好。
火絨草藥泥敷上,傷口處先是一陣清涼,隨即傳來灼熱的刺痛,彷彿有火焰在皮肉下燃燒,與那陰寒的蠱毒激烈對抗。關舒嫻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但咬牙忍住沒吭聲。她能感覺到,那糾纏不去的陰寒麻木感,正在這灼熱中一點點消退。
另一邊,另一位老婦人也在處理程老喜凍傷的手臂。方法更粗暴,直接將他的手臂浸入滾燙的、加了特殊藥物的陽泉水中,然後快速取出,塗抹上一種黑色的、散發著濃烈松脂和草藥味的膏體,用獸皮緊緊包裹。程老喜疼得齜牙咧嘴,但凍得僵硬的胳膊,漸漸恢復了知覺,雖然劇痛,但至少不是死寂的冰冷了。
處理完外傷,蘇日勒嬤嬤又給了關舒嫻和程老喜每人一碗濃稠的、用肉糜、野菇和不知名根莖熬煮的糊狀食物。食物味道有些怪,但熱乎乎地下肚,迅速補充著他們幾乎耗盡的體力和熱量。
直到此時,關舒嫻才稍微放鬆了一些繃緊的神經,感到一陣陣後怕和虛脫。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火塘對面,那個被幾位老薩滿圍住、正在進行更復雜救治的赫東。
烏木罕和另外兩位看起來最年長、地位最高的薩滿(一位是臉上刺滿靛藍紋路的老嫗,被稱為“卓瑪嬤嬤”;另一位是瞎了一隻眼、臉頰有一道猙獰舊疤的乾瘦老者,被稱為“巴圖”)正圍著赫東。他們先是用溫水小心地擦去赫東臉上的血汙,然後檢查了他的瞳孔、脈搏和全身。
“冰魄印的力量在侵蝕心脈,壓制了‘薪火’。”巴圖聲音沙啞,僅剩的獨眼中精光閃爍,“但‘薪火’很頑強,是鷹神一脈最純正的傳承意志,正在本能地抵抗,甚至……嘗試吸收冰魄印的寒氣?不可思議!”
“兩股力量在他體內形成了脆弱的平衡,但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崩潰。”卓瑪嬤嬤蒼老的手指虛按在赫東眉心上方,閉著眼,似乎在感知什麼,“他的魂魄受損嚴重,意識沉在很深的黑暗裡,被冰魄印的寒冷包裹著。必須用‘祖靈之火’喚醒他自身的‘薪火’,引導兩股力量融合,或者至少達到新的平衡,否則他永遠醒不過來,或者醒來……也不再是他。”
“祖靈之火需要準備,而且需要他自身有強烈的求生意志和……某種‘共鳴’。”烏木罕沉聲道,目光落在赫東懷中那枚傳承龜甲和那點微弱閃爍的“薪火”位置,“或許,我們可以嘗試用鷹神神袍殘留的靈性,加上我們三人的‘魂引’,先穩固他的魂魄,為他點燃一盞‘魂燈’,指引方向。”
三位老薩滿交換了一下眼神,點了點頭。
烏木罕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盞造型古樸的、似乎是用某種黑色石頭雕琢成的油燈,燈盞只有嬰兒拳頭大小,裡面沒有燈油,只有一小撮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液的粉末。巴圖則拿出一個皮囊,倒出一些金黃色的、粘稠如蜜的液體,小心地滴入燈盞。卓瑪嬤嬤從赫東身上取下那件破損的鷹神神袍,用骨刀從破損處,又割下極小的一縷纖維,放入燈盞。
然後,三人圍著赫東和那盞黑色石燈,盤膝坐下。烏木罕將石燈放在赫東的胸口,正對心口“薪火”的位置。
三人同時閉上眼睛,雙手結出不同的、古老複雜的手印,開始用一種低沉、悠遠、充滿神秘力量的語調,吟唱起關舒嫻完全聽不懂的咒文。他們的聲音並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共振,與火塘中跳躍的火焰、甚至與這木屋、與外面整個祖地山谷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肅穆、莊嚴的氣息。那盞黑色石燈,燈盞中的金黃色液體開始微微泛起波瀾,那一小撮暗紅粉末和神袍纖維,彷彿在液體中緩緩融化、旋轉。漸漸地,一點極其微小、卻異常溫暖、堅定的金色火苗,在燈芯處被“點燃”了!
那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點純粹由意念、靈性和某種古老力量凝聚而成的“魂火”!
金色魂火跳躍著,光芒並不強烈,卻異常穩定。光芒籠罩住赫東的心口,並緩緩向上,蔓延向他的眉心。赫東身體微微一震,眉心那冰藍雪花印記再次浮現,似乎想要抵抗這金色光芒,但魂火的光芒溫和而堅定,並不與冰藍印記對抗,而是如同溫暖的流水,緩緩浸潤、包裹。
赫東臉上痛苦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分。呼吸的節奏,也變得更加平穩悠長。雖然依舊昏迷,但給人的感覺,不再是沉淪於黑暗的冰冷死寂,而是彷彿在做一個漫長而艱難的夢,有了一線微弱的光芒指引。
三位老薩滿的吟唱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緩緩停止。他們臉色都有些發白,額角見汗,顯然消耗不小。那盞黑色石燈中的金色魂火,在吟唱停止後,並未熄滅,而是繼續穩定地燃燒著,靜靜地懸浮在赫東胸口上方寸許處,如同一盞守護的明燈。
“魂燈已燃,能暫時護住他的魂魄本源,延緩冰魄印的侵蝕,併為他意識深處的‘薪火’提供一點滋養和方向。”烏木罕睜開眼睛,長舒一口氣,聲音帶著疲憊,“但這不是長久之計。魂燈燃燒的,是我們三人的魂力和祖地積累的‘靈脂’,支撐不了太久。而且,要真正解決問題,必須引動真正的‘祖靈之火’,那需要準備,也需要……時機和媒介。”
他看向關舒嫻:“今晚你們在此休息。明日,我會告訴你們關於‘雪巢’、‘守鏡人’、‘祖靈之火’,以及……你們需要知道的一切。也告訴他,”烏木罕目光落在昏迷的赫東身上,眼神深邃,“關於他的……宿命。”
夜深了。
祖地山谷中一片寂靜,只有落雪的聲音和偶爾傳來的幾聲夜梟啼鳴。木屋內,火塘中的炭火發出噼啪的輕響,溫暖而安寧。程老喜早已在厚實的獸皮上沉沉睡去,打著鼾。蘇日勒嬤嬤為他換了藥,又給關舒嫻檢查了傷口,敷上新的火絨草藥泥,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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