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艱難地攀爬到鷹愁澗邊緣時,狂風在這裡被峽谷擠壓,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捲起的雪沫和冰晶如同密集的霰彈,打在匿影披風上噼啪作響,人幾乎無法站穩。向下望去,只有一片翻滾的白霧和深沉的黑暗,深不見底。連線兩側的,只有一道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人工開鑿的、僅有半尺寬、覆蓋著厚厚冰凌的“石樑”,石樑本身也並非平整,而是佈滿了裂縫和缺角。
“這……這怎麼過去?!”程老喜看著那恐怖的“路”,腿肚子直接轉筋,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烏木罕臉色凝重,解下腰間的繩索。“必須過去。繞路至少要浪費一天時間,我們沒有一天可以浪費。阿木爾,其其格,把擔架綁緊,用‘千斤墜’的步子,一步一步挪過去。哈森,你在前面探路,清理冰凌。關姑娘,你跟在我後面。程老喜,你抓住我的腰帶,閉著眼走,別看下面。”
哈森深吸一口氣,將繩索一端綁在自己腰間,另一端交給烏木罕,然後抽出開山刀,率先踏上了那道死亡石樑。他用刀小心地颳去表面最滑的冰凌,試探著腳下石頭的穩固程度,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挪動。狂風幾乎要將他吹下去,他只能儘量壓低身體,幾乎趴在石樑上。
烏木罕將繩索另一頭綁在自己和擔架主杆上,然後示意阿木爾和其其格抬著擔架上樑。兩人臉色發白,但眼神堅定,調整呼吸,邁出了第一步。擔架加上赫東的重量,讓他們在狂風中更不穩定,每一步都搖搖欲墜。匿影披風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彷彿隨時會被撕碎。
關舒嫻將短刀插回腰間,用還能動的右手扶著冰冷的巖壁,跟在烏木罕身後,踏上了石樑。腳下是滑不留足的冰,身旁是咆哮的狂風和萬丈深淵,每一次邁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與死神擦肩。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下面,將全部精神集中在腳下,集中在前面那個艱難移動的擔架上。她不能讓赫東掉下去。
程老喜幾乎是閉著眼睛,被烏木罕半拖半拽著往前挪,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各路神仙的名號。
短短數十丈的石樑,他們走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當最後一個人(程老喜)被烏木罕一把拽上對面的實地時,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回頭看那翻滾著白霧的深淵,都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不能停,走!”烏木罕第一個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冰碴,繼續前進。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危險區域,找到下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整。
接下來的路,同樣艱難。穿越一片被積雪掩蓋、暗藏無數冰裂縫的冰原;攀爬一段幾乎垂直的、覆蓋著光滑冰殼的巖壁;繞過一處散發著硫磺惡臭、不斷有滾燙泉水湧出的地熱區……
風雪、嚴寒、險峻的地形,不斷消耗著他們的體力和意志。食物和水在快速減少。御風符的效果在幾個時辰後逐漸消失,疲憊如同潮水般重新湧上。匿影披風雖然能混淆大部分低階精怪的感知,但並不能完全掩蓋他們的蹤跡和氣息,途中他們還是遭遇了幾次小規模的襲擊——幾隻被風雪和九嬰氣息逼出巢穴、飢餓瘋狂的雪貂,一群在硫磺泉附近遊蕩、渾身散發著毒氣的怪蜥……都被他們憑藉豐富的經驗和關舒嫻凌厲的刀法(雖然她狀態極差)有驚無險地解決掉,但也進一步消耗了他們寶貴的時間和體力。
關舒嫻的情況越來越糟。冰魄散的藥效在持續減弱,混合毒素開始重新活躍,左半身的麻木感在向軀幹蔓延,頭腦也時常出現短暫的昏沉和幻覺。她不得不更加頻繁地服用蘇日勒嬤嬤給的提神藥丸,那東西雖然能暫時驅散昏沉,但藥效過後會帶來更深的疲憊和頭痛。她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呼吸如同破風箱。
赫東的狀態也極不穩定。眉心的黑點,似乎比在祖地時,微微擴大了一絲。他昏迷中掙扎和囈語的頻率在增加,有時甚至會短暫地睜開眼,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屬於“赫東”的神采,只有一片冰冷的銀白,或者混亂的、被痛苦充斥的黑暗。每一次他無意識地引動冰魄印的力量,都會讓擔架附近的溫度驟降,甚至凝結冰霜,給抬擔架的阿木爾和其其格帶來額外的負擔。
時間,在艱難跋涉和與傷痛、寒冷的對抗中,無情地流逝。
不知走了多久,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陰沉晦暗。他們來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佈滿黑色火山岩的緩坡。遠處,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隱約可見一座巨大、孤傲、通體呈現不祥暗紅色的錐形山體輪廓,山頂似乎還在冒著縷縷稀薄的黑煙。
“看!老黑山!”哈森指著遠處,聲音帶著一絲激動。
終於,在經歷了難以想象的艱難跋涉後,老黑山,那傳說中沉寂的死火山,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然而,沒等他們鬆一口氣,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哈森,突然停下腳步,伏低身體,做了個警戒的手勢。
“頭人,前面……有情況。”
眾人立刻警覺,順著哈森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黑色岩石間,散落著幾具……屍體。
不是野獸,也不是山精。看衣著,像是……進山的獵人,或者採藥人?但他們死狀極其詭異,身體乾癟,皮膚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彷彿全身的血液和水分都被抽乾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們的臉上,都殘留著極度驚恐和痛苦的表情,眼睛圓睜,嘴巴大張,彷彿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而在他們屍體周圍的雪地上,沒有任何搏鬥的痕跡,也沒有血跡,只有一些凌亂的、彷彿被什麼東西拖拽過的淺淺痕跡。
“是……被什麼東西吸乾的?”程老喜聲音發顫。
烏木罕眉頭緊鎖,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最近的一具屍體。他翻開屍體的眼皮,瞳孔已經擴散,但眼皮上,似乎殘留著幾道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蛛網般的血絲。
“不是普通野獸乾的。”烏木罕站起身,臉色凝重,“是‘血虻’,或者類似的東西。一種喜歡棲息在火山地熱附近、以活物血液和魂魄為食的邪異飛蟲。通常不會離開巢穴太遠,但看這些人的樣子,是被主動襲擊,而且數量不少。”
他抬頭看向遠處那座暗紅色的老黑山,眼中憂慮更深。“老黑山……果然不太平。地心火蓮生長在地火深處,必然伴隨著極熱和兇險。而這些靠地熱和血氣生存的邪物,恐怕就是守護火蓮,或者被火蓮氣息吸引而來的第一道障礙。”
“那……那我們還要過去嗎?”程老喜嚇得臉都綠了。
“去,必須去。”關舒嫻的聲音響起,她拄著短刀,勉強站直身體,看著遠處那座不祥的火山,又看了看擔架上氣息微弱的赫東。“我們沒有退路了。赫東等不了,我也等不了。”
她頓了頓,看向烏木罕:“烏木罕頭人,你們已經送我們到這裡了。前面的路,更危險,你們沒必要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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