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境的喉間溢位腥甜,眼看著白袍人指尖的半塊彎月耳墜就要完全卡進鎖孔,小臂上的阿陀恆星亮得幾乎要灼燒皮肉,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他猛地回頭,只見剩下的三個記憶體正不受控地朝著彼此飄去——那個持鏽劍的少年、端著古籍的書生,還有斷了一條腿的中年乞丐,三個完全不同時期的自己臉上都浮現出了同樣的痛苦神色,周身縈繞的血色識海霧氣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扯著,往他們身體裡灌。
“你幹了什麼?”吳境轉頭瞪向白袍人,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
白袍人嗤笑一聲,指尖的動作沒停:“沒什麼,不過是幫你把這些沒用的殘次品清一清罷了。你以為留著這些破碎的記憶,就能湊出完整的自我?可笑。”
他話音剛落,三個記憶體猛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預想中的爆炸,只有一層純粹的黑色火焰從碰撞的縫隙裡冒了出來,火焰邊緣泛著極淡的金紋,溫度低得嚇人,所過之處,地面上的青銅鏽斑竟像是被灼燒的積雪一樣,飛速融化、蒸發,連空氣裡瀰漫的茉莉香都淡了幾分。
三個記憶體的輪廓在火焰裡慢慢融合,鏽劍、古籍、破布衫全都化成了飛灰,最終站起了一個穿玄色衣袍的吳境。他的面容和本體一模一樣,唯獨眉骨處多了一道淺疤,眼角那顆和蘇婉清同款的淚痣格外醒目,指尖跳動的黑色火焰時不時竄起半尺高,落在周圍的裂紋裡,連地面滲出來的黑色霧氣都被燒得滋滋作響。
“這是……”吳境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沒有半點惡意,甚至還帶著一種同源的親切感,那黑色火焰裡翻湧的力量,和他認知本源的金光同根同源,卻又帶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觸碰過的純粹——沒有雜念,沒有被觀測的痕跡,像是從最本源的自我裡燒出來的火焰。
玄衣吳境抬眼看向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就朝著他左臂的結晶部位拍了過來。
吳境下意識地想躲,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動不了,黑色火焰落在結晶表面的瞬間,那些爬得飛快的暗金色甲骨文竟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發出尖銳的嘶鳴,爭先恐後地往回縮,原本滾燙的結晶溫度驟降,鑽心的疼痛感瞬間消了大半。
“真我劫火?”白袍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慌意,他手裡的彎月耳墜猛地往裡一按,“不可能!你明明已經被我們篡改了所有記憶錨點,怎麼可能引得出真我劫火?”
吳境沒功夫理他的質問,他盯著玄衣吳境指尖的火焰,腦子裡突然閃過之前在識海里看過的修行感悟——知心境巔峰的下一個境界是心境成本真,想要突破,必須先渡“真我劫”,斬掉所有被外力篡改的記憶碎片,燒盡不屬於自我的痕跡,才能凝出本真道基。
他之前總覺得自己的認知本源裡像蒙著一層霧,很多記憶想起來都帶著說不出的違和感,現在看著那些被火焰燒得滋滋冒煙的甲骨文,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從他衝擊知心境巔峰鏡淵炸裂開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布好的局,這些刻在他左臂上的觀測者烙印,那些散落在各處的記憶碎片,甚至包括那些互相矛盾的記憶,全都是用來干擾他尋找本我的障礙。
“原來這就是知見障。”吳境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裡憋了許久的鬱氣終於散了些許。他沒有再抗拒玄衣吳境的動作,反而主動運轉起認知本源的金光,和黑色火焰匯在一起,往左臂的結晶裡灌。
金光和黑火交織著鑽進結晶紋路里,那些暗金色的甲骨文被燒得不斷爆裂,化成細碎的金屑往下掉。吳境能清楚地感覺到,每燒掉一個甲骨文,他腦子裡模糊的記憶就清晰一分,之前那些違和的碎片慢慢找到了對應的位置,十六歲那年的記憶空白處,漸漸泛起了微光。
可就在這時,玄衣吳境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吳境愣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青銅鏡面的方向,心臟驟然一縮——剛才被腐蝕得越來越寬的青銅門縫,此刻已經足夠容一個人進出,門內那個似人非人的輪廓已經走了小半出來,露在陰影外的半張臉上,淚痣紅得像血,而它舉起來的那隻手上,竟握著一把和少年記憶體一模一樣的鏽劍,劍身上赫然刻著兩個他無比熟悉的甲骨文:觀測。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玄衣吳境指尖跳動的黑色火焰核心處,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個纖細的剪影,梳著雙丫髻,耳墜閃著銀輝,正是幼年蘇婉清的模樣。那剪影隨著火焰的跳動輕輕晃著,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嘴裡好像還在說著什麼,卻一點聲音都傳不出來。
白袍人見狀,突然瘋狂地笑了起來:“我說過,你逃不掉的!你的真我劫火裡都刻著她的影子,你燒得掉烙印,燒得掉你刻在骨血裡的執念嗎?”
他猛地發力,半塊彎月耳墜“咔噠”一聲完全卡進了鎖孔裡。
吳境左臂的結晶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眼的銀光,玄衣吳境的身體突然開始變得透明,黑色火焰瞬間弱了大半,火焰核心的蘇婉清剪影卻越來越清晰,甚至已經能看見她眉心的硃砂痣。
而青銅門內的那個身影,已經完全踏出了門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