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牛蹲坐在洞口外面那塊平整的地面上,鼻息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還帶著剛才那陣奔跑後的餘波。它看著我,聲音裡那股被踹飛之後還沒完全落定的氣兒終於穩下來了:前輩,我們還以為你死在裡面了。我們還在商量,如果你真的出不來,我們就照顧好鶴尊和小花他們。鶴尊和噬魂蟲歸我,小花歸枯樹老妖,肉丸子歸三足鬼面蟾,三大妖王歸巨型蜈蚣,玄冥和司寒歸活屍劍修。
枯樹老妖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們還商量了一下順序,不讓別人打攪他們我們都分好了。
我聽到這裡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一下。這些妖獸確實比有些人要好,它們被關在秘境裡面那麼多年,第一次遇到一個願意劈開結界讓它們出來的人,它們心裡惦記的居然是怎麼替他照顧好那些還在入定中的夥伴。知恩圖報這四個字,很多修了百年千年的人未必能真做到,但這些妖獸在結界的另一側站著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做好了照顧它們素未謀面的鶴尊和小花的準備,還分好了各自的差事。
我蹲下來,拍了拍蠻牛的腿:謝了。不過我出來了,你們不用擔心了。
不過接下來的問題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我站直了,看著它們五個,你們從秘境出來之後,以後打算做什麼?
蠻牛愣了一下,它那對巨大的彎角在它愣住的時候微微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思考一個問題之前先調整了一下姿勢。枯樹老妖的枝條也停住了擺動。三足鬼面蟾嘴裡的光球在浮到嘴邊之後懸停住了。巨型蜈蚣的數百對足也全部停在了各自的位置上。活屍劍修的火焰持續地燒著,但他握著劍的手鬆開了一線,又握緊了,像是在思考的時候手會不自覺地反覆做著那個動作。
枯樹老妖最先開口了:我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從有記憶開始,我們就被關在秘境裡面了,結界能出去的時候沒有想過能出去,結界不能出去的時候更不會去想出去之後能做什麼。
三足鬼面蟾接上了:以前在秘境裡面的時候,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守著那幾塊區域,等著結界邊緣的自然迴圈。日子就是那樣過的,不需要想明天要做什麼,因為明天的景象和昨天沒有什麼區別。現在出來了,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巨型蜈蚣的聲音像鐵器輕輕碰撞:我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以前在秘境裡的時候聽那些誤入結界的修士說過一些,但都是片段,串不起來。我們知道外面有山有水有城有鎮,不知道那些城和鎮的門朝哪邊開。
蠻牛接上了它們的話:前輩,我們也沒有地方可去。要不……跟著前輩你吧。它的聲音在跟著前輩你吧幾個字上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會不會給前輩添麻煩,要不,我跟你簽訂契約好了。
我一聽,差點沒站穩。五個半步化神巔峰的妖王要跟我簽訂契約,我腦海裡閃過自己身上已經綁著的那一堆關係。小花算一個,三大妖王算三個,七隻噬魂蟲算七個,肉丸子算一個,再加上玄冥和司寒……我已經有一堆了。如果再加上這五個,那這個場面不敢看。我看著蠻牛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又看了看枯樹老妖的樹洞光芒,看了一眼三足鬼面蟾嘴裡的光球,掃了一圈巨型蜈蚣那身正在微微亮著的暗綠色紋路,最後落在活屍劍修那兩團持續燃燒的蒼白色火焰上。它們確實沒有地方可去。但我不能帶它們去懸天門。
我要去懸天門。我收了那副半開玩笑的表情,看著它們五個,要尋找極淵之地。你們跟著我這一路會很危險,懸天門那地方不是善地,進去的人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我連自己能不能出來都不確定。
我看著它們:要不你們先找個地方等我,互相留下傳訊符,等我需要你們幫忙的時候再傳訊給你們,到時你們再來,這樣比直接跟著我安全得多。你們剛來到外面的世界,貿然跟著我進懸天門會給你們帶來災禍。
蠻牛的眼睛在我說完的時候頓了一瞬:前輩,我們不怕危險。秘境裡面那種塌陷我們都撐過來了,懸天門再險,也不會比結界更險。枯樹老妖的枝條擺動了一下:前輩,只要能給你分擔一點憂愁,我們都願意做。
三足鬼面蟾嘴裡的光球又亮了一些:前輩,你說的那些危險,我們不一定會拖累你。也許到了關鍵時刻,我們還能幫上忙。巨型蜈蚣的聲音接在後面:前輩,我們剛出來,除了你之外不認識任何一個人。你走了,我們就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活屍劍修沒有開口,但他的火焰比之前亮了一瞬,劍身上的銀色紋路在流動中停了一下,他的態度已經透過這一亮表達清楚了。
我看著它們五個,沉默了一會兒。我以後的敵人會越來越強大,懸天門和極淵之地牽扯的事情太大,不是你們現在能扛得住的。你們剛來到這裡,很多東西還不熟,要適應新的環境,要學會識別哪些人能靠近、哪些人要繞開、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這些都需要時間。我補了一句,而且,你們五個半步化神巔峰的妖王,如果能在外面站穩腳跟、熟悉了這邊的環境,等我從懸天門回來之後,你們才能真正幫上我的忙。那時候我再帶你們回雲州。
枯樹老妖的枝條在聽到兩個字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三足鬼面蟾嘴裡的光球在回雲州三個字落地之後亮了一瞬,巨型蜈蚣的甲殼紋路在那一刻也微微亮了一下。
蠻牛最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半個調,前輩,我們聽你的。你先去懸天門,我們在等著你。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一定已經適應了這裡的環境。
我點了點頭,然後又加了一句:還有一件事。你們記住——千萬別讓我知道你們亂殺人。如果你們有人為了滿足口腹之慾亂吃人,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追殺你們。
五個妖王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各自安靜了片刻。蠻牛先反應過來,它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前輩放心,我們一定遵循前輩的教誨,絕對不亂來。枯樹老妖的枝條擺動了一下:我們謹遵前輩教誨。三足鬼面蟾嚥了一下光球:記住了。巨型蜈蚣的鐵器碰撞聲:明白。活屍劍修依然沒有說話,但他握著劍的手鬆開了,又握緊了,像是在點頭。
我看它們都答應了,才放心了一些。它們雖然是妖,但比很多人更懂得感恩、更分得清輕重。能答應不亂來,應該真的能管住自己。
好了,鶴尊他們還在閉關,我要等他們出來。我看著那五個妖王,你們幾個先去給我打點妖獸肉來,然後各自散去吧。等我從懸天門回來,我會來找你們的。
蠻牛的眼睛亮了一下:妖獸肉?要多少?
越多越好!你們自己分一下方向,別跑太遠,打完了回來。
五個妖王在聽到打妖獸肉幾個字的時候各自動了一下,蠻牛把身體從那片地面上抬起來站直了,四蹄在地面上踩了兩下,鼻息微微加重了一線,像是在活動身體。
枯樹老妖的枝條重新展開了,像是把之前收攏的枝條重新舒展開了。三足鬼面蟾三隻腳爪在地面上各自踩了一下。巨型蜈蚣那數百對足輕輕撥動了一下地面。活屍劍修握著劍的手,然後它們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散開了。
蠻牛朝著北面的山林方向跑去,枯樹老妖朝著南面的山谷方向走去,三足鬼面蟾朝著東面的溪流方向跳去,巨型蜈蚣朝著西面的草叢方向爬去,活屍劍修留在原地,他握著劍,站在那裡,像是負責留守。五個妖王的身影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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