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珍天引閣副閣主聽完弟子的彙報,又低頭看了一眼推演盤上那幾條新生成的資料,眉頭皺得像是被人拿刻刀在額頭上又添了幾道新紋路。
他抬起手衝那報信弟子揮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剛處理完一堆爛賬又被人塞了一摞新賬本的疲憊:“繼續追查那五個妖獸——通知東邊所有分壇和哨點,一有訊息馬上回報。記住,只監視,別動手,千萬別動手。”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劉鋒和雷鵬老祖。兩人額頭貼著石板,背脊微弓。
永珍副閣主看著這兩個跪了老半天的小門派修士,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幹,像是把推演盤算不出來的鬱悶全吐了出來:“你們兩個,現在可以走了,就當今天的事沒發生過。回去以後該修煉修煉,該經營經營,別到處亂說今天的事——說出去對你們飛虎門和雷鵬門沒好處。”
劉鋒和雷鵬老祖一聽這話,心裡那塊壓了大半天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但兩人都是老江湖,知道這時候不能表現得太高興——太高興反而顯得可疑。
於是劉鋒只是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在石板上跪得太久,站起來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臉上掛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恰到好處的感激,向永珍副閣主行了個禮,語氣誠懇得像是剛從鬼門關被拉回來的人在感謝救命恩人:“多謝副閣主明察秋毫。飛虎門雖然廟小,但以後永珍天引閣要是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當然,我們這點修為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大忙,跑跑腿送送信還是可以的。”
雷鵬老祖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弓著老腰向幾位副掌門團團作了個揖,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還沒完全緩過神:“多謝諸位老祖!以後需要我們雷鵬門的地方,儘管吩咐!”
說完兩人一前一後地退出大廳,腳步不快不慢,既沒有匆忙逃竄的狼狽,也沒有得意忘形的輕浮。
出了大廳門口,走過永珍天引閣營地外圍的關卡,走過那些還在忙碌盤問其他散修的執事弟子,一直走到遠離六派營地好幾十裡外的一片小樹林裡,劉鋒才停下來。
他靠在一棵樹幹上,仰頭看著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比他在秘境裡被妖獸追著跑的時候還要長。他低頭看了雷鵬老祖一眼,兩人對視了不到半息,同時咧嘴笑了一下。
劉鋒壓低聲音,用一種劫後餘生又帶著幾分得意的語氣說道:“雷鵬老哥,咱倆剛才那出戲,配合得不錯。不過話說回來了,前輩上次讓我們說跟他沒有聯絡,真是未雨綢繆啊!”
雷鵬老祖嘿嘿一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嗯,前輩做事,深不可測!不過跟著前輩準沒有錯!“
“嗯!我也是這樣覺得!”
“不管怎樣,我們得替前輩守住秘密,死也不能說。”
劉鋒點了點頭:“走吧,回去吧。我們飛虎門和你們雷鵬門這段時間低調點,別接任何跟六大門派有關的任務,最好連門都不出——等這陣風頭過了再說。”
兩人不再多言,加快腳步往飛虎門和雷鵬門的方向趕去。
永珍天引閣副閣主看著劉鋒和雷鵬老祖退出大廳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搖了搖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推演盤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推演盤上劃了幾下,把五個妖王的資料和那位雷州地圖疊在一起做了個交叉分析,然後抬起頭來,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擔憂的語氣說道:“諸位,老夫先說結論——如果這五個妖王真的打算在雷州鬧事,整個雷州,怕是要亂了。”
九劫道宗副宗主手裡的念珠終於又開始捻了,捻得比平時慢了幾分,每捻一顆都要停頓片刻,像是在用念珠的節奏壓著自己心裡的不安:“半步化神巔峰的妖王,平時出一個都是轟動雷州的大事,這次一口氣蹦出來五個。就算它們現在沒有攻擊人,誰能保證它們以後不會?妖獸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到了半步化神巔峰這個層次,它們看人類修士就跟人類看螻蟻一樣。不高興了踩一腳,高興了也踩一腳,反正踩了也就踩了。而且它們還是半化形——半化形意味著它們已經摸到了化神的門檻,但還沒有完全褪去獸性。沒有完全褪去獸性,就意味著它們隨時可能失控。一旦失控,東邊那幾個中小門派怕是連求救訊號都來不及發就被踏平了。我們九劫道宗在東邊有三個分壇,離它們最後出現的位置不到兩千裡——兩千裡對半步化神巔峰的妖王來說,也就是幾個時辰的事情的工夫。”
紫電玄門的副門主用一種極其冷靜但又極其不甘的語氣說道:“監視。現在就派人去東邊,沿著它們消失的方向佈下監視網——不要靠太近,用遠觀秘術,每隔百里設一個觀察哨。一旦它們有任何異常行為——殺人、毀城、攻擊宗門——馬上回報。如果它們真的敢在紫電玄門的地界上殺人,本座親自帶隊去圍剿。”
熔淵禁庭副庭主把他那兩條粗壯的胳膊重新抱回胸前,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他在大廳裡站了這麼久,腳下的石板已經被他的體重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他往椅背上一靠,石椅發出一聲比之前更加慘烈的咯吱聲:“圍剿?拿什麼圍剿?我們剛損失了那麼多位老祖,道種全滅,法寶碎片還在秘境裡沒找回來。我們現在的實力連全盛期的六成都不到,你拿什麼圍剿五個半步化神巔峰的妖王?拿頭撞嗎?老夫說句不好聽的——真要打起來,我們還不一定佔優。老夫覺得,在摸清它們的底細之前,先別急著喊打喊殺——先監視,看看它們到底想幹什麼。說不定它們只是想找個地方安靜修煉呢?說不定它們只是路過雷州呢?妖獸修煉到了半步化神巔峰,首要目標肯定是衝擊化神,哪有閒工夫在雷州惹事?它們要真想在雷州鬧事,剛才那隊弟子早就被踩成肉泥了,還用得著衝他們擺手說再見?那棵樹還擺了擺枝條——你們想想,一棵樹跟你擺手,那是什麼意思?那是在說‘別跟著我’,不是‘我要吃了你’。”
神霄雷府副府主一直沉默著,他的紫金雷杖拄在地上,杖身上的雷光球緩緩旋轉著,每轉一圈就有幾道電弧在空氣中無聲地炸開。他聽完熔淵副庭主的話,緩緩點了點頭,那張威嚴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有擔憂,有困惑,也有一絲不想承認但不得不承認的無奈:“熔淵副庭主說得有道理。這五個妖王從出現到現在,沒有主動攻擊過雷州任何人。我們的人在它們面前晃來晃去,它們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而且它們的實力已經強到完全不需要向我們示好了——半步化神巔峰,那是境界壓制,就像我們壓制元嬰期一樣輕鬆。既然它們沒有動手,就說明它們的目標不是雷州修真界。它們如果真的是在找什麼東西或什麼人,我們攔也攔不住。它們如果只是路過,我們追也追不上。”
鎮海雷壇的副壇主把手裡的封印法印緩緩轉了一圈,法印上的光芒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微微變暗了一瞬。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沉穩腔調,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反覆斟酌過的官方立場:“所以,鎮海雷壇的建議是——監視為主,圍剿為備。沿它們出現的方向佈置觀察哨,每隔三百里設一道封印感應線,只要它們不主動攻擊宗門和坊市,我們就不主動出手。同時通知東邊所有中小門派和散修聚集地,讓他們這段時間少出門,尤其是晚上,萬一撞上了別怪我們沒提前打招呼。
如果它們真的開始殺人毀城,那就啟動圍剿方案。但在那之前——別惹它們,老夫再說一句——我們剛損失了幾位老祖,雷州修真界已經夠亂了。如果這個時候再跟五個半化形妖王全面開戰,整個雷州的修真秩序可能都要崩盤。到時候魔道趁虛而入,我們正道兩面受敵,那就是滅頂之災。”
永珍天引閣副閣主聽完所有人的意見,把推演盤上的資料最後整理了一遍,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監視妖王,整頓內部,封鎖秘境——這三件事,老夫建議現在就定下來,分頭去辦,不要再拖了。至於那個年輕人——老夫最後做一次推演。根據推演盤的綜合分析,此人自秘境關閉後沒有任何現身記錄,全雷州的搜尋網路覆蓋率達到九成以上,依然沒有任何目擊報告。同時攜帶大量妖獸隱匿行動的難度極高,即便有高深陣法輔助,也不可能完全不被任何監測點捕捉到靈力或妖力波動。加上秘境關閉時的空間裂痕特徵分析,此人留在秘境內的機率為六成四,已經死亡的機率為一成七,成功隱匿在雷州的機率不足兩成。綜合判斷——此人最大可能是死在秘境裡了。唯一可惜的就是秘境獨立成天地,如果我們現在在秘境裡面我就可以推斷起來!”
紫電玄門的副門主聽到這句話,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目光在永珍天引閣副閣主臉上的推演盤和神霄雷府副府主手中的紫金雷杖之間來回掃了好幾次,用一種極其剋制但又極其不甘的語氣緩緩說道:“別說這些沒用的,秘境現在早都關閉了,如果推演結論說他大機率死在了秘境裡——那本座暫時接受。但紫電玄門不會放棄追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他真的死在秘境裡了,等秘境下次開啟,我定要來看看。如果將來發現他還活著,紫電玄門第一個出手。”
熔淵禁庭副庭主站起來,他把那兩條粗壯的胳膊往身後一背,朝大廳門口走去,語氣粗聲粗氣地說道:“行,就這麼定了。監視妖王的事老夫派人去東邊,至於那小子——永珍老兒都說他大機率死了,那就是死了。死了的人就不用再追了。撤吧撤吧,都回去幹活。”
九劫道宗副宗主把手裡的念珠往袖子裡一收,站起身來,對幾位副掌門行了個簡短的禮,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透著一種事情終於告一段落的疲憊感:“九劫道宗也會監視這些妖王,如果真的有問題,我們會馬上出手,也算是對劫尊劫天兩位師弟的告慰,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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