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層陣法壇是個極為寬敞的大廳,四座陣法分別鎮守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每座陣法都籠罩在一層半透明的光罩內。那光罩看起來薄如蟬翼,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成漫天光屑,但當我用神識掃過去的時候,卻發現神識一觸碰到光罩表面便被一股極其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彈了回來——不是生硬的拒絕,而是像把手伸進一團棉花裡,力道被無聲無息地卸得乾乾淨淨。
正東是浪濤陣。陣光呈深藍色,光罩表面水紋層層流轉,每一次波動都伴隨著極真實的潮汐聲——不是幻聽,而是陣基深處的水行法則在自行演化潮汐的韻律。
光罩內部的陣基不是固定不動的,而是像真正的海浪一樣層層疊疊地翻湧著,每一次翻湧都會在虛空中激起極細的法則漣漪,那些漣漪觸碰到光罩邊緣時又自行折返,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但如果細看,每一層翻湧的浪濤下方都藏著一道比髮絲還細的暗流,那道暗流在陣基最深處緩慢地自行旋轉,旋轉的軌跡隱隱勾勒出一個極其古老的封印銘文。
正南是撤星陣。陣光呈銀白色,光罩內部星芒流轉,密密麻麻的星辰符文在陣基上緩緩旋轉,每一顆星辰都沿著獨立的軌道執行,互不干擾卻暗合某種極其古老的星象排列。
光罩表面時而劃過一道流星,流星墜落時整個光罩都會微微一震。在流星墜落的間隙,光罩內部極深處隱約有半頁極其古老的星圖在星辰符文之間沉浮不定——那星圖只是偶爾閃過一角,每一次閃爍的圖案都不一樣,沒有規律,沒有重複,每一條星軌都像是被某種極其精確的法則之力計算過之後才自行點亮。
正西是蓮花陣。陣光呈淡粉色,光罩表面一朵朵法則凝成的蓮花虛影緩緩綻放又緩緩凋零,花瓣每一次開合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極細的法則粉痕。
那些粉痕在虛空中懸浮片刻便自行消散,但如果把神識凝聚到極致去觀察那些粉痕消散的過程,就會發現它們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被陣基深處的某種力量吸了回去,重新融入花瓣之中,形成一個極其隱蔽的迴圈。每一朵蓮花凋零之後便有一顆極細小的蓮子落入陣基深處,蓮子入土的瞬間,蓮花的根鬚便在陣基下方蔓延出極細微的一小段。
正北是偃月陣。陣光呈暗紫色,光罩內部一輪紫月高懸,月光所過之處地面自行浮現出極淡的陣紋。但那些陣紋不是刻上去的,而是被月光“照”出來的——月光移動,陣紋便跟著移動;月光停留,陣紋便自行加深。那輪紫月本身也不是靜止的,它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經歷著從新月到滿月、再從滿月到新月的完整月相輪迴。
每完成一次輪迴,光罩便會微微一震,所有之前浮現的陣紋在同一瞬間全部隱入地面,然後在新的月相輪迴中重新浮現。
四座陣法安靜地運轉著,看起來並不複雜,大概也就比外面那些中小宗門用來考核弟子的入門陣法難上一線。但我總覺得不對勁——這四座陣法的陣基深處都有某種東西在極其緩慢地自行旋轉,那股旋轉的力道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之前被斧靈一斧一斧劈出了對法則波動的敏感度,根本察覺不到。
更詭異的是每座陣法的核心符文都在閃爍,那閃爍的節奏看似隨機,卻暗合了某種極其古老的推衍規律。這不是陣法本身在運轉,而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陣基深處藉著陣法的掩護自行推衍著某種極其古老的變化。這四座陣法根本沒有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
我還在用神識仔細掃視浪濤陣陣基深處那道正在緩慢旋轉的暗流時,身後人群中便擠出了四個人。
當先一人身材高瘦面容清俊,身穿天藍色陣袍,胸口繡著“陣”字紋章,腰懸一枚刻滿陣紋的玉牌。他叫柳長風,來自風州蒼梧派,是門內年輕一輩中陣法造詣最高的弟子。他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禮,語氣裡帶著極力剋制的自信,但剋制得不太成功:“前輩,這第一層的四個陣法看起來比較簡單,晚輩在宗門裡主修陣法多年,自認根基還算紮實。不如讓晚輩先進去試試,也算是替前輩探探路。”
他話音剛落,第二個人也跟了上來。這是個身穿赤紅陣袍的魁梧漢子,面相憨厚但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是雲州天陣門的內門弟子趙炎。他拍著胸脯,嗓門比柳長風大了整整一圈:“前輩,俺也去!俺在宗門裡什麼浪濤陣、蓮花陣都布過不下幾十回了,閉著眼都能找到陣眼。前輩一路闖關辛苦,這點小事交給俺就行!”他說話時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小臂上一排被陣基反噬灼傷的舊疤痕——大概是想用這些疤痕證明自己確實下過苦功,非但沒有一絲羞赧,反而隱隱有些驕傲。
然後是第三個人,身形瘦小面容機靈,身穿青色陣袍,腰掛一串陣盤,是柳長風的同門師弟孫青。他眼珠子轉得飛快,已經從陣盤上把四座陣法的結構全部過了一遍,用一種極其篤定的語氣接話道:“前輩,這些陣法的陣基排列跟我們宗門典籍上記載的一模一樣——浪濤陣是水行陣基三疊,撤星陣是星輝陣基對列,蓮花陣是木行陣基迴圈,偃月陣是暗月陣基單獨運轉。都是基礎中的基礎,最多也就比入門級別的陣法多個幾重變化。我們四個人一人一座,保證一炷香之內全給破開!要是破不開,我把這串陣盤全吞了!”他一邊說一邊晃了晃腰間那串叮噹作響的陣盤,信心幾乎從每一個字裡溢位來。
最後一個叫周鐵,是趙炎的師弟,身板跟他師兄一樣壯實但話不多,只是默默從懷裡掏出四面陣旗檢查了一遍,朝我抱拳點了點頭,算是表態。四個人站在我面前,陣袍飄飄,陣旗在手,陣盤在腰,一個個信心滿滿躍躍欲試,顯然是一路跟著我闖關憋壞了,好不容易到了自己擅長的陣法關,恨不得立刻大顯身手證明自己不是來吃閒飯的。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四個陣法的陣基排列確實和外界流傳的基礎陣法很像,但那些符文閃爍的節奏、陣基深處那股極其微弱的自行旋轉之力,都告訴我這些陣法絕對沒有表面上這麼簡單。
“既然你們想表現,就讓你們表現吧。不過這幾個陣法看似簡單,其中可能玄奧無比,不可大意。”
柳長風回頭朝我笑了笑,自通道:“前輩你多慮了,這些陣法的陣基排列跟我們宗門典籍上別無二致,結構清晰陣眼明確,應該沒有這麼複雜。”
趙炎也跟著點頭,嗓門依然很大:“是啊前輩,俺在宗門裡布這些陣法不知道布了多少遍了,閉著眼都能摸到陣眼。前輩先歇著,看俺的!”孫青從腰間解下一枚陣盤,信心滿滿地補了一句:“一炷香,保證全破!破不開我吞陣盤!”周鐵默默跟上,四人各自走向四座陣法。
雷鵬門老祖看著那四個人的背影,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道:“前輩,你真的讓他們去闖?老夫雖然不精通陣法,但剛才用神識掃了一下那些陣基,感覺裡面有些東西老夫都看不透。這些人的陣法造詣,怕是連老夫都不如。浪濤陣那層水紋下面,總讓人覺得還藏著什麼,具體是什麼又說不上來。”
風不平也湊了過來,嘆了口氣說剛才在器靈百鍊坊那幾個陣法師就想自己闖被散修懟了回去,到了陣法壇他們果然還是按捺不住。錢四海一邊嘀咕:“不過過反正有前輩在,吃不了大虧,就讓他們栽個跟頭也好。要不然回頭出去了,頂著我飛虎門救命恩人的名號到處吹牛,遲早要出大事。”
“讓他們去吧。年輕人不受挫折永遠不會成長。那句話怎麼說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雙手抱胸往後退了幾步,“我們就在這裡看著。”雷鵬門老祖和飛虎門幾人同時朝遠處的四座陣法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那幾個愣頭青已經走到各自的陣法光罩前,最後檢查了一遍陣旗和陣盤,然後深吸一口氣,大步跨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