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陣的光罩呈淡粉色,表面一朵朵法則凝成的蓮花虛影緩緩綻放又緩緩凋零。看起來和外界流傳的基礎蓮花陣差不多,但孫青剛才在裡面被折騰得鬼哭狼嚎,連師尊傳的上品陣盤都被吞了,已經證明這絕不是普通的蓮花陣。
我站在光罩前,神識順著花瓣開合的軌跡一層層往裡探——四重疊加。最外層是木行蓮花陣,藤蔓纏繞,蓮瓣如刃;第二層是水行滋養陣,水木相生,水行法則順著蓮花的根系不斷往上輸送養分,每一滴被蓮根吸收的水珠都會讓蓮花藤蔓再粗壯幾分;第三層是毒行侵蝕陣,每一朵蓮花的花蕊中都藏著一縷極淡的碧綠色毒霧,毒霧在花瓣開合間悄然瀰漫,無聲無息地滲透護體靈光;第四層是土行根系陣,蓮花根系扎入陣基深處,只要根系還在,哪怕把地面上的所有蓮藤都砍光,它們也能從土裡重新長出來。
水行滋養,木行主攻,毒行滲透,土行不滅。這四重疊陣把蓮花陣變成了一個完美的迴圈——水滋養木,木釋放毒,土穩固根,根再吸收水。生生不息,源源不絕,只要這個迴圈不被打破,陣法就永遠不會被攻破。
我把神識從陣基深處收回來,邁步跨進光罩。剛一腳踏入,數十根粗壯的蓮藤便從四面八方同時抽來,藤蔓上佈滿了禁術尖刺,尖刺表面還纏繞著極細密的碧綠毒霧。破碗在頭頂輕輕一轉,碗底烏光漩渦將瀰漫的毒霧吸走大半,破瓢橫在腰側,葫蘆虛影把那些趁虛而入的毒行法則碎片一併吞入腹中。
蓮藤抽過來時我不閃不避,手中星辰刀順著最粗那根藤蔓的生長方向一刀切下去——不是切斷,而是貼著藤蔓的表皮削過去。這脫胎於炒菜十八摸的“片”,一刀下去,藤蔓表面那層木行法則被整片剝離,露出內部正在不斷往上輸送養分的水行法則脈絡。
找到了——水行滋養陣的陣基就藏在最粗的那根蓮藤根部,正北方向那朵看似最普通的蓮花下方。
我腳下風雷足輕輕一點,在數十根蓮藤的縫隙中精準閃過,每一步都踩在水行法則逆流的間隙上,朝北邊那朵蓮花掠去。然後在一片蓮葉背後,看見了孫青。他正被十幾根蓮藤裹成一個粽子吊在半空中,只露出一張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白沫。他嘴裡有氣無力地念叨著:“師尊對不起……弟子不該吹牛……弟子不該說一炷香全破……這蓮花……它不是蓮花,它是食人花……它吞了……”
我跨過他還在微微晃盪的倒吊身影,走到那朵蓮花前,破碗往下一罩,將水行滋養陣的陣基靈力盡數吸走。陣法迴圈被打破——水行一斷,木行蓮藤便開始枯萎;木行一枯,毒行失了載體自行消散;土行根系在失去水木滋養後暴露在光罩之下。
破盆往頭上一扣,蛤蟆虛影張開大口將那些還在垂死掙扎的蓮藤連根嚼碎。
四重陣法全部崩碎,蓮花陣的光罩緩緩消散。蓮藤全部軟塌塌地耷拉下來,孫青從半空中掉在地上,臉先著地,悶哼一聲之後徹底不動了。
最後一座,偃月陣。光罩呈暗紫色,內部一輪紫月高懸,月光所過之處地面自行浮現出極淡的陣紋。我在光罩前將神識鋪開,小心翼翼地順著月光的軌跡一層層往裡探。四重疊加。最外層是金行偃月陣,月光如刃,鋒銳無匹;第二層是星辰推衍陣,那些陣紋不是被月光照出來的,而是被星辰推衍法則自行計算出來的——周鐵每一步都踩在它計算好的路徑上,自以為是在逆向破解,其實全程都在被它牽著鼻子走;第三層是暗行侵蝕陣,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暗影叢生,暗影中藏著極陰寒的侵蝕法則;第四層是空間迴圈陣,無論朝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回到原點。
金行主攻,星辰推衍,暗行侵蝕,空間迴圈。這四重疊陣比蓮花陣更加陰險——星光計算你的每一步,金月趁你迷茫時斬下,暗影在你疲憊時滲透,空間迴圈讓你永遠逃不出去。周鐵那個悶葫蘆,怕是已經在裡面走了不知多少個來回了。
我收回神識跨進光罩。月光如刃,每一道月刃都精準地鎖定了我的閃避軌跡,頭頂的星辰推衍陣正在飛速計算我的下一步。我閉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本源之力去感知空間迴圈的法則流轉方向。星辰推衍陣能計算我的步法,但它計算不了空間法則本身的裂隙。
在第十九關時,那個釘耙老農用空間法則把整座演武場都封鎖了,我在他的空間封鎖中找到了那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縫——眼前這座空間迴圈陣,和老農的空間封鎖比起來,就像小孩搭的泥巴玩具。我腳下風雷足輕輕一點,順著空間法則流轉的間隙逆勢而上,每一步都踩在星辰推衍陣的計算盲區——它算出了我可能走的所有路徑,但我根本沒走它算出來的任何一條路。
暗行侵蝕陣的暗影在腳下蔓延,破瓢往下一點,灰芒將暗行法則碎片連根吸走。我在迴圈空間的縫隙中走了不到小半圈,看見了周鐵。
他正蹲在紫月下方,雙手抱著膝蓋,陣旗插在面前排成一排——整整七面陣旗,每一面都插得端端正正,間距一致,角度一致,顯然是反覆嘗試了無數遍之後排列出來的。他的眼神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被徹底玩壞之後的平靜。他抬頭看著那輪還在不停變化的紫月,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你是真的在玩俺吧。俺走左邊,你照右邊。俺走右邊,你照左邊。俺蹲著不動,你照頭頂。俺都已經不動了,你還照。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好玩。”
我看著他這副被月光折磨得懷疑人生的樣子,在心裡默哀了片刻,然後朝那輪紫月正下方的陣基走去。破碗往下一罩,將金行偃月陣的月光盡數吸走;破盆往頭上一扣,蛤蟆虛影張開大口將星辰推衍陣還在不斷計算下一步的星芒全吞進腹中;破瓢往下一點,灰芒將暗行侵蝕陣的暗影連根吸走;最後是空間迴圈陣——我抬起星辰刀,把之前在釘耙老農那七耙中領悟的空間法則感悟全部灌進刀鋒,一刀劈在迴圈空間最薄弱的那道裂縫上。
虛空劇烈震顫,迴圈崩碎,光罩緩緩消散。
周鐵蹲在地上,看著那輪紫月終於不再照他了,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默默把面前七面陣旗一面一面拔起來,整整齊齊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走到我面前,悶聲說了兩個字:“多謝。”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大廳中央走去。四座陣法的光罩全部消散,柳長風、趙炎、孫青、周鐵四個難兄難弟被散修們連拖帶拽地拉了出來,渾身溼的溼、爛的爛、捆的捆、懵的懵,好在都還有氣。圍觀眾人看我的眼神已經從崇拜變成了膜拜。
我走到大廳中央站定。那個拄拐老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出現在通往第二層的樓梯口。他依舊是那副半眯著眼的模樣,目光從那四個被抬出來的狼狽身影上一一掃過,又看了看我,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他大概也覺得沒什麼好挑剔的——第一層四座四重疊陣,被我一個人不到一刻鐘全給拆了。
“第二層。”他拄著柺杖轉身朝樓梯走去,“二十五個時辰。希望你不要讓老夫失望。”我朝身後眾人招了招手,大步跟上。“走,下一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