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浪濤陣的光罩前,沒有急著跨進去,而是先把神識全面鋪開,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這座陣法的外圍結構。光罩表面水紋流轉,潮汐聲陣陣,看起來和外界流傳的基礎浪濤陣沒什麼兩樣——但剛才柳長風在裡面被折騰成那副慘樣,已經證明這絕不是普通的浪濤陣。我的神識順著光罩表面的水紋一層層往裡探,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
浪濤陣的陣基深處藏著東西,不是一道暗流,而是四道。最外層是真正的水行浪濤,陣基三疊,層層翻湧,每一層浪濤的間隙都藏著極其隱蔽的暗流;第二層是風陣,風助水勢,把原本還有規律可循的浪濤變得毫無軌跡可言;第三層是雷陣,雷電藏在水汽之中,每一次浪濤碰撞都會激發出極細密的雷弧;第四層是雨陣,雨水從光罩頂部傾瀉而下,每一滴雨珠都是一枚極其細微的水行法則種子,落地便自行融入浪濤之中,讓浪濤的水量源源不絕。
四重陣法疊加——風助浪勢,雷借水威,雨補水源,浪濤、風、雷、雨四者配合得天衣無縫。這佈陣手法比外面那些所謂的陣法宗師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還好我當年跟鶴尊在流雲宗後山沒少折騰那些上古殘卷,連“母豬流風水學”那種名字不正經但效果正經的偏門陣法都研究過。用風水術借山河走勢為陣基,讓陣法自己順著地勢呼吸運轉——那是鶴尊偷來的上古殘卷裡記載的核心理念。眼前這四重疊加的浪濤陣,雖然比當年練手的那些基礎陣法複雜得多,但本質上還是順著水勢在走。只要找到水勢流轉的規律,順藤摸瓜就能找到陣基所在。
我把神識凝聚成極細的一束,小心翼翼地順著浪濤陣最外層的水紋探了進去。神識穿過浪濤,從風陣和雨陣的間隙精準地鑽了進去——風陣負責擾亂入侵者的靈力感知,雨陣負責補充浪濤的水量,但風陣和雨陣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隙,是水行法則和雨水法則交匯時自然形成的法則真空帶。
這個縫隙極小,稍縱即逝,如果不是之前被斧靈一斧一斧劈出了對法則波動的敏感度,根本捕捉不到。陣基不在陣中央,而在最不起眼的浪濤交匯處——東南角那片看起來最普通的浪花下方,埋著整座陣法的第一重陣基。
就在我全神貫注用神識追蹤陣基位置的時候,身後圍觀的人群裡開始有人坐不住了。
一個尖嘴猴腮的散修伸長脖子看了我好一會兒,見我始終站在陣法前一動不動,終於忍不住壓低嗓子對旁邊的同伴嘀咕道:“我看前輩這不是不會破陣,你看他半天都不動,在陣法那裡傻傻地站著。剛才那個柳長風好歹還進去撲騰了幾下,前輩連進都不進去——是不是也看不透這個陣法?”
他旁邊那同伴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中小門派的人,剛才吃烤肉的時候還拍著胸脯吹牛說自己年輕時在宗門裡也是學過陣法的,此刻被問到臉上,支支吾吾了半天,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我,我這個陣法看不透了。這浪濤陣不對勁,外面的陣紋看著簡單,裡面的符文走向全是亂的——我,我連最外層的水紋都看不懂!”
旁邊立刻有人不幹了,就是那個剛才被他吹牛吹得差點信了的一個同門派的人,用隻手揪著他袖子,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你不是平時吹牛你的陣法如何如何嗎?什麼陣法在你面前小菜一碟,你上去我看看啊!你不是說你在宗門裡什麼浪濤陣蓮花陣閉著眼都能破嗎!現在怎麼連看都看不懂了?”
胖子被他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惱羞成怒把袖子一甩:“那是普通浪濤陣!這個陣裡面疊了不知道多少層,我的神識剛探進去就被彈回來了!連陣基在哪都找不到!你行你上啊!”
那個人被他甩得往後踉蹌了兩步,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絕望,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喃喃道:“完蛋了,我們要死在這裡了。前輩也看不懂這個陣法,連前輩都卡在這裡了……”
“胡說八道什麼呢!”風不平實在聽不下去了,回頭朝那幾個散修狠狠瞪了一眼,“前輩這是在用神識探查陣基!你們沒看見前輩的眼神一直在跟著水紋走嗎?這叫傻站著?這叫神識外放!”
錢四海也端著茶杯轉過身來,對他們看了一眼特有的精明語氣補了一句:“你們幾個再瞎嘀咕,等會前輩破完陣回來,小心自己臉上也挨巴掌。”
然後雷鵬老祖又加了一句,“全他媽的閉嘴,誰在吵吵,不用前輩出手,我先收拾誰!”
這話一齣,那幾個人立刻閉嘴了,顯然是想起了剛才那個無形巴掌的滋味。
我把神識從陣基深處收回來,邁步跨進光罩。剛一腳踏入,迎面便是一道比柳長風承受的浪濤更為兇猛的巨浪當頭拍來。破碗在頭頂輕輕一轉,碗底烏光漩渦將浪濤中的水行法則碎片吸走大半,那道巨浪在接觸到我身體時已被削弱到了不過一陣撲面涼風。浪濤從四面八方湧來,雷電在水汽中噼啪作響,風雨交加。
我腳下風雷足輕輕一點,順著水勢的流向側身滑出好幾丈,又借一道浪濤的推力輕巧轉向,繞過藏在水汽最濃處的一團雷罡,每一步都踩在水勢流轉的間隙——風陣擾亂方向感時,我就閉上眼睛只用神識感知水勢的推力和法則的流向,在數十道暗流中找到唯一那條通向陣基的法則脈絡。
破鍋在胸口幫我卸掉暗流的拉扯,破瓢在腰間把雨珠中摻雜的法則碎片吸走,勺子在身後把那些從角落裡偷襲的雷弧一一敲碎。
我在浪濤中走了小半圈,忽然看見前方水面上趴著一個人。那人四肢著地,臉埋在積水裡,屁股高高撅起,正在做一個極其標準的狗刨式動作——柳長風。他嘴裡吐著白沫,眼睛已經翻白了,但身體還在本能地繼續划水,邊刨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叨著“浪又來了……不對這不是浪這是複合型……暗流在下面……完了完了我要死了”。忽然他整個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吐出一大口水草,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四肢還在空中繼續划著,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師父對不起我這個陣法破不了。”,然後又吐了幾個泡泡,徹底不動了。
我跨過他還在微微抽搐的小腿,朝東南角那片浪花走去。走到浪花前,破碗往下一罩,將浪花中蘊含的水行法則碎片盡數吸走,露出下方一個正在緩緩旋轉的水藍色陣基。
破碗的烏光漩渦對準陣基中央那道還在不斷往外噴湧浪濤的法則核心猛地一吸——浪濤陣最外層的水行陣基瞬間暗淡,整座陣法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第一重陣基因靈力被吸乾而自行崩解。風陣的陣基緊隨其後,我把破盆往頭上一扣,蛤蟆虛影張開大口將那些還在四處亂竄的風刃全吞進腹中嚼碎。
雷陣在我腳下自行運轉,雷電從浪濤中炸開朝我劈來——我把星辰刀反手插進地面,刀身上的九顆星辰符文將雷罡全部匯入大地。最後是雨陣——雨珠從穹頂傾瀉而下,我用破瓢對著空中輕輕一掃,瓢口的灰芒將漫天雨珠連根吸走。四重陣法全部崩碎,浪濤陣的光罩緩緩消散。
柳長風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渾身溼透,頭髮裡還纏著好幾根水草,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吐著泡泡,但呼吸已經比剛才平穩多了。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嗚咽,然後翻了個身,把自己的臉重新埋進那攤逐漸消退的積水裡。
圍觀眾人集體沉默了。那個剛才說“完蛋了”的斷臂散修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旁邊的胖散修把剛撿起來的陣旗又掉在了地上,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破了。
風不平嗑瓜子的手懸在半空中,轉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語氣對錢四海說師兄我剛才還跟著他們一起懷疑前輩不會陣法。錢四海端著茶杯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這次不是氣的,是激動的:“你不是一個人。老夫剛才也在心裡嘀咕前輩怎麼站了那麼久不動,這杯茶還沒喝完呢他就把陣法拆了。”
鐵無雙沒說話,劉鋒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就知道。剛才在器靈百鍊坊前輩也這樣——先讓我們打,打不過了他再上。”
雷鵬門老祖捋著鬍鬚,慢悠悠地環顧了一圈那些剛才還在竊竊私語、此刻卻一個個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的散修和中小門派的人,“老夫剛才說什麼來著——前輩自有定奪。都給老子閉嘴,柳長風在裡面撲騰了那麼久連第一重陣基都沒摸到,前輩進去一炷香不到,四重疊陣拆得乾乾淨淨。誰再說前輩不會陣法,老夫第一個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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