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撼動天地的大戰就此拉開。二人從九霄雲端戰至凡塵山野,日月為之失色,風雲為之翻湧。鏖戰數日,刑天悍不畏死,斧盾翻飛間招招凌厲,可終究棋差一著。黃帝尋得破綻,長劍陡然出鞘,寒光一閃,硬生生斬落了刑天的頭顱。
碩大的頭顱滾落塵埃,被黃帝下令深埋於常羊山腹地。這座炎帝降生的聖山,就此掩埋了巨人的首級,世人皆以為,這場抗爭會就此終結。
可奇蹟,亦或是不屈的執念,在殘軀之上悄然綻放。
失去頭顱的身軀並未轟然倒地。那魁梧的軀體穩穩佇立在山野之間,頸間斷處再無鮮血噴湧。原本沉寂的胸膛微微起伏,兩點凸起的乳峰化作雙眼,睜開時目光灼灼,依舊凝望著神庭的方向;胸腹正中的肚臍開合蠕動,化作口舌,低沉的怒吼聲聲震徹山谷,那是不甘的咆哮,是不肯屈服的宣言。
他依舊緊握著干與戚,盾守其身,斧劈長空。沒有頭顱,便以身軀為魂;沒有雙目,便以胸膛視物;沒有口舌,便以腹間吶喊。一下,又一下,斧刃劃破氣流,盾牌震碎狂風,他對著九天的方向,不知疲倦地揮舞著兵器。
風吹過常羊山,草木搖曳,彷彿在為這位無頭戰神唏噓。歲月悠悠流逝,朝代更迭,神仙輪迴,可常羊山下,那道持盾揮斧的身影從未停歇。
世人皆嘆英雄末路,可刑天用殘破的身軀詮釋了何為猛志不滅。 身軀可殘,首級可失,深埋於黃土之中,抗爭的魂魄卻永遠不會倒下。 千百年來,“刑天舞干鏚,猛志固常在” 的傳說代代相傳,這位無頭巨人,也成了上古神話裡,最震撼人心的不屈圖騰。
他走到刑天面前,從包袱裡摸出祝融給的那團白煙——火種雖然已經化為虛無,但衣襟上還殘留著一縷極細微的溫熱。他把那縷殘餘的溫熱託在掌心裡,輕輕放在刑天腳下的碎石上。
他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也許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覺得,一個在荒野中獨舞了幾千年的斷首者,應該被人送點什麼。哪怕只是一縷看不見的餘溫。
刑天的左乳之眼看著他。那張肚臍嘴緩緩張開,沒有聲音,但口型隱約可辨——去吧。
文淵轉身走出山口。走了很遠之後回頭,還能看到那個無頭的魁梧身影站在群山之間,盾豎在身旁,斧斜靠盾上,那隻渾圓的眼睛仍然睜著,望著天空。巨斧的刃面上反射著落日的光,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文淵走出刑天所在的山口後,天空忽然變熱了。
不是逐漸升溫,而是一瞬間的熱。熱到他在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後就把外衣脫了搭在包袱上,熱到他的水囊在一個上午就見了底,熱到路邊的石頭摸上去燙手。
他一抬頭,看到了太陽——太陽和往常一樣掛在天上,但他感覺它比往常更亮、更大、更近。
他把手遮在額前眯著眼仔細看,瞳孔驟然收縮。不是一顆太陽,是十顆。
十顆太陽排成一個巨大的圓環,懸在中天,將整片大地曬得滾燙。他腳下的土地已經乾裂成了龜殼般的紋路,裂縫寬得能塞進手指。草木在肉眼可見的速度裡發黃捲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枯焦的氣味。
“十日。”文淵的嘴唇已經乾裂出血。經文上的那兩個字忽然變得無比真實。
他在一片被曬得發白的荒原上看到了她。
一個女人,站在一座低矮的石山頂上。她的右手舉起來遮在臉上,想擋住頭頂十顆太陽的炙烤。但她的手已經乾枯了,手指蜷曲,皮膚和肌肉被曬乾貼在骨頭上,像一層褐色的舊紙。
她的身體被曬成了一具乾屍——沒有腐爛,只是被徹底地、完全地曬乾了。皮膚緊緊包著骨骼,面容在乾枯之後仍然看得出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她的嘴微張著,嘴角的肌肉因為長期暴曬而收縮,形成一個說不清是痛苦還是在笑的弧度。
女丑之屍,生而十日炙殺之。
文淵站在石山下,仰頭望著那具乾枯的屍體,汗水從額頭滾下來,流進眼睛裡,又滾出來,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他爬上了石山。每爬一步,岩石的溫度都在升高,燙得他手心發疼。
爬到山頂時,他感覺自己的頭髮都快要燒起來了,十個太陽的力量疊加在一起,像十座巨大的熔爐倒扣在大地上空。他站在女丑的身旁,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碰了碰她舉著的右手。
那隻手在指尖觸及的瞬間輕輕晃了一下。乾枯了幾千年的手指,在他的一碰之下微微動了動關節。然後女丑的嘴角——那張被曬得乾裂的嘴唇——似乎是微微彎了一下。
文淵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也許她是在笑。也許她臨死之前就在笑,用最後的力氣舉起右手遮在臉上,用一種滿不在乎的姿態面對十顆太陽的暴烈。也許她是一個專門研究太陽的上古氣象學家,為了近距離觀測十日並出的奇觀,獨自爬上石山,最終被活活曬死在了自己的崗位上。
文淵從包袱裡摸出他在西山採的最後一片薲草葉——可以消除疲勞的靈草,把它輕輕放在女丑腳邊的岩石上。草葉在熱浪中瞬間捲曲、變黃、最後化為一小撮灰燼,被風吹散了。
他對著女丑的屍體深深鞠了一躬。不管是殉道者,還是傻大膽,她都是這片土地上唯一敢用一隻右手對抗十顆太陽的人。
從石山上下來後,文淵在附近遇到了一隊正在遷徙的丈夫國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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