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明獸的領地分東、西、南、北四區，每一區都堆滿了讓人瞠目的奇物。西區有鳳皇和鸞鳥，它們頭上戴著蛇，腳下踩著蛇，胸前還掛著赤蛇。北區有視肉、珠樹、文玉樹、玗琪樹、不死樹——珠樹上結的果實是珍珠，文玉樹上開的花是五彩玉石，不死樹的樹液據說能讓人長生。東區有巫彭、巫抵、巫陽、巫履、巫凡、巫相六位神巫，圍著窫窳的屍體，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株不死藥。
窫窳者，蛇身人面，貳負臣所殺也。
文淵在東區親眼看到了那具上古時代的屍體。窫窳的身體是蛇——一條粗壯而長的蛇身，鱗片已經失去了光澤，但依然保持著活著時的形狀。他的臉是人面，五官清秀而蒼白。六巫圍著他，將不死藥碾碎敷在他的傷口上，但那些傷口依然沒有癒合的跡象。
一個叫巫彭的老巫告訴文淵，他們在這裡守了幾千年，每天都在用不死藥為窫窳治療。“但死透了的人，不死藥也拉不回來。我們只是在等他哪天自己醒。”
文淵站在窫窳的屍體旁，忽然想起了少鹹山那隻同樣叫窫窳的食人獸——那是被複活後的窫窳，醜陋、暴戾、食人。那隻窫窳和眼前這具安詳的屍體，是同一個人的兩種結局。復活後的窫窳不是原來那個窫窳，而是一個被強行塞回人間的、扭曲的仿製品。也許六巫守在這裡不是為了復活他，而是為了防止任何人再用不死藥去製造第二個仿製品。他們把真正的不死藥握在手裡，不給別人碰，也不給自己用——因為知道不該用。
開明獸領地之南，有兩棵奇樹並排而立。一棵叫服常樹，樹幹粗壯而低矮，樹冠扁平如蓋。樹上蹲著一個人——不對，一個腦袋上有三張臉。服常樹，其上有三頭人，伺琅玕樹。那個三頭人的三張臉分別朝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每一張臉上都有一雙警惕的眼睛。它看守的是旁邊那棵琅玕樹。
琅玕樹比服常樹高得多，樹幹筆直，樹皮是深紅色的，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樹枝上結的果實不是果子，而是琅玕——一種比玉更溫潤、比珍珠更瑩亮的寶石。每一顆琅玕都有拇指大小，在日光下流轉著淡青色的光暈，像一顆顆凝固了的月光。
三頭人的三個腦袋同時轉向文淵。
左邊那個頭先開了口，語氣像是在宣讀一條寫在牆上幾百年的規矩：“別碰果子。”中間那個頭緊跟著接上，聲音比左邊低半度，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碰了你也拿不走。”右邊那個頭最後發言，尾音拖得最長，像是在唸一句古老的咒語：“拿走了你也出不了山。”然後三個頭同時開口，三張嘴，三副嗓子，卻是同一個調門，像三個人排練了一輩子才練出來的和聲：“你看著辦。”
文淵舉起雙手，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恭敬而配合，像極了一個被當場震懾住的老實旅人。
三頭人盯著他看了幾息，大概是覺得這個外鄉人的反應完全符合預期，便收回了目光。三個腦袋重新轉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恢復了之前那副鐵三角般的警戒姿態。
文淵不動聲色地轉身就走，步伐平穩，不緊不慢，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聽不出任何異常。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極細微的弧度，那是他極力壓也壓不下去的笑意——因為他看到了玄女的動作。
就在三頭人三個腦袋齊刷刷轉向他的那一瞬，一道半透明的青衣光影已經從服常樹的樹幹後方無聲地繞了過去。三頭人的六隻眼睛全盯在文淵高舉的雙手上，而玄女的袖角已經從最低的那根枝條上拂了過去。她的動作快而輕，像一縷被風吹偏的青煙擦過樹冠，那些琅玕果實被一顆一顆地摘下，裹在袖中，連枝頭都沒有晃一下。
三頭人什麼也沒看到，但果子已經少了。不是少了全部，是少了恰到好處的數量——每一根枝條上只摘走幾顆，留下的琅玕依然密密匝匝地掛在原處，不仔細數根本不會發現任何痕跡。
文淵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服常樹的陰影範圍，嘴角的弧度終於藏不住了，裂成了一個無聲的、得意的笑。
開明南有樹鳥，六首。
那東西站在一棵枯樹頂上，六個鳥頭從同一個身體上伸出，呈扇形散開，每個頭都在啄理自己那一側的羽毛。它的羽毛是深灰色的，六根尾羽卻各是一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從身後拖下來像一道被拆散了的彩虹。
文淵發現開明南的整片區域就是一個沒有籠子的動物園兼植物園。蛟、蝮、蛇、蜼、豹各自趴在自己的地盤上。表池周圍環繞著成排的樹木，樹冠上蹲著誦鳥和鶽，樹下視肉一團又一團地蠕動著，比泛林的視肉還要密集。
文淵穿過表池，來到崑崙南淵的崖邊。
南淵深三百仞，崖壁垂直而下，淵底雲霧翻湧，看不清深淺。他站在崖邊往下看，赤虺從他懷裡探出頭來，朝深淵吐了吐信子，然後縮回去把腦袋埋進他衣襟裡。
他在南淵的崖壁上發現了一種低矮的樹，樹幹扭曲，葉片細小，枝頭掛著的果實只有指甲蓋大小，呈暗紫色。經文上沒有記載這種樹的名字，但它長在南淵崖壁的石縫裡，根系深深扎入崑崙虛的巖體之中。文淵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下幾顆果實和一小截帶根的枝條，打算帶回去研究。
離開崑崙虛時他帶走了幾樣東西——南淵崖壁上那株無名樹的果實和枝條，服常樹下撿的一片落葉，木禾穗上脫落的一粒禾穀，以及九井中白玉井欄邊撿到的一小塊被井水沖刷得光滑如玉的碎石子。他把這些東西用軟布包好，整齊地放進包袱裡。
海內西經走完了。站在崑崙虛的山腳回望那座高萬仞的龐大山體，雲層重新合攏，將山頂的木禾和九井遮得嚴嚴實實。開明獸的九張人面在雲霧中隱約閃了一下，然後整座山就安靜了下來，安靜得像是從不曾有過一個外鄉人來過。
赤虺從他懷裡探出腦袋，朝崑崙虛吐了最後一次信子，然後縮回去睡覺了。文淵緊了緊包袱，轉身往東北方走去。
下一站，海內北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