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這樣一來,滬市的資本——技術、品牌、渠道——仍然留在滬市,甚至因為有了更大的市場而增值。拿走的是低附加值的初級加工產能,換來的是高附加值的服務和貿易收益。這個賬,只要算得清,沒人會反對。
徐書記靠回椅背,看著林墨,目光裡比剛才多了一層東西,像是聽完了所有話之後在腦子裡重新拼出了一幅更大的圖景。
如果讓你來做這件事,你打算從哪個切口進?
這次林墨沒有猶豫:先從檢測標準突破。滬市口岸的出口板材質檢,是目前全國最嚴的。如果上游工廠生產的板材要出口,必須透過滬市的質檢。我們可以先幫談建一個與滬市標準對接的質檢實驗室,培訓一批質檢人員,讓他們在生產端就把問題卡住。這樣,滬市口岸的抽檢合格率提升了,鄂省的板材也能賣上價。這件事做成了,就打通了分段佈局的第一道關卡。
徐書記聽完,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麼東西拿了起來。你的想法比我預想的要細,已經落到具體操作層面了。他說,你打算在滬市待多久?
按行程安排,我下個月初就要回四九城了。畢竟離家也差不多一年了,先回去過個年,再在華北東北走一圈,最後給部裡一個彙報,畢竟在外面跑了一年多,報告還是要鎖的過去的。
徐書記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手伸向辦公桌側面一個半開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疊好的便籤紙,順著桌面推到林墨面前。
你之前讓我幫問的以前在滬市城建局的徐潤卿。
林墨的目光在便籤紙上停了一瞬。紙上寫著一行地址和一組電話號碼,字跡端正,墨色乾透,顯然不是臨時寫的。
我讓人查了一下,他現在在城建局的設計處。你應該用得上。
林墨把便籤紙拿起來,沒有細看,直接摺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指腹壓在紙面上停留了一瞬,感覺到摺痕處微微凸起的稜線。
謝謝徐書記。
徐書記擺了擺手,從抽屜裡取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桌面上頓了頓,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不用謝我,舉手之勞。
他夾著那根沒點的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辦公桌
你說的那個交換代替轉移的思路,我仔細想了一下,確實可行。滬市的上游工廠如果願意轉型成技術服務中心,他們能走的路會更寬——既參與了全國產業分工,又保住了自己在體系裡的位置。問題在於,怎麼讓他們意識到這條路比抱著舊裝置不放更划算。
林墨也站起來,把帆布包的帶子攏到肩上:徐書記,其實關鍵的開關不在滬市這些工廠,而在長江上游那些節點的落地速度上。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靠近辦公桌,就站在椅子旁邊,聲音不高不低:如果那些節點都落地了了,第一批按滬市標準檢驗合格的板材可以開始走外貿流程,大家都嚐到了甜頭也會跟進。到那時候,滬市的工廠就能看到真實的好處——技術輸出帶來的收益可能比直接加工原材料更穩定。
等那些人算明白了這筆賬,就不再需要我去說服了。
另外,徐書記重新在辦公桌前坐下來,從檔案架裡抽出一份新的材料翻開,你提到的那個檢測實驗室,我讓局裡先安排人做一份前期調研。具體情況,等他們那邊有了方案再說。
林墨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道了別轉身推門出去。
李幹事站在大廳靠門的角落等著,手裡拿著筆記本,目光在幾行字上快速移動,像在核對什麼數字。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把筆記本合上:這邊談完了?
談完了。
那下午的日程,需要調整嗎?
不用。林墨走下最後兩級臺階,從口袋裡摸出那張便籤紙,展開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把紙重新摺好放回去,明天下午幫我空出來,我要去見一個人。
李幹事沒有多問,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明天下午我安排好車。
兩人走出辦公樓大門的時候,滬市初冬傍晚的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江水的氣味和煤爐的煙火味。遠處黃浦江邊有汽笛聲響了一下,低沉悠長,像一艘大船正在緩緩離港。
林墨站在臺階上,拉上外套的拉鍊,撥出一口白氣。那團白氣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升騰了幾寸,然後被風吹散了。
李幹事走在他旁邊,腳步不緊不慢:您覺得徐書記會在這個事情上推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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