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王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氣氛卻比午夜更凝重。
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地對峙著。一邊,是趙疤臉帶領的一百沙棘堡老兵和部分護法隊員,他們護衛著幾輛堆滿箱籠的馬車、幾十個神情恍惚但已被妥善照顧的孩子,以及被捆成粽子、垂頭喪氣的胡元奎、李黑風。另一邊,是孫有德帶來的五百州府官兵,刀槍在手,卻士氣低迷,許多人臉上還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和茫然。
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剛剛從斷魂嶺連夜返回、風塵僕僕卻殺氣騰騰的蕭戰所部。李鐵頭和兩百老兵押解著更多的俘虜,其中包括那個穿著破爛法袍、瑟瑟發抖的“無極老母”和三大總護法。繳獲的兵甲物資堆積如山,更有一口口沉重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下。
孫有德站在他的官轎旁,臉色慘白如紙,官袍下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昨夜幾乎沒閤眼,一方面焦慮地等待斷魂嶺的訊息,另一方面拼命盤算如何應對最壞的結果。當他看到蕭戰等人真的凱旋,還帶回了“老母”和總護法時,他最後的僥倖心理也徹底崩碎了。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蕭戰看向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個封疆大吏的眼神,那是看一個死人,看一條蛆蟲的眼神!
蕭戰沒有立刻理會孫有德。他先快步走到那群孩子面前,蹲下身,儘量放緩語氣,摸了摸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嚇得直往三娃身後躲的小女孩的頭:“丫頭,別怕,壞人都抓住了。很快就能送你們回家,找爹孃。”
他又看向三娃和醫療隊:“孩子們情況怎麼樣?”
三娃眼眶還是紅的,顯然一夜救治和安撫耗費了大量心力,他啞聲道:“大多是驚嚇過度,營養不良,有幾個身上有舊傷,已經處理了。需要靜養和調補。”
蕭戰點點頭,站起身,對李承弘道:“承弘,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將這些孩子分批送往龍淵閣在冀州各地的分號,或者信得過的善堂,仔細照料,同時設法尋訪他們的家人。費用從繳獲的贓款裡出。”
“是,四叔。”李承弘應下,立刻去安排。
處理完最緊要的事,蕭戰這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骨刀,落在了孫有德身上。
他邁開步子,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孫有德走去。靴子踩在黃土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但在死寂的清晨,這聲音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孫有德的心尖上。
周圍的官兵下意識地想要阻攔,但被蕭戰身後那些老兵們兇悍的眼神一掃,竟無人敢動。李鐵頭更是抱著胳膊,冷笑地看著,光頭在晨光下反著寒光。
蕭戰一直走到孫有德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那混合著冷汗和薰香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孫有德喉結滾動,強撐著最後的官威,聲音乾澀發顫:“趙……趙教主……凱旋而歸,為地方除此大害,本官……本官定當上奏……”
“啪!”
一記清脆響亮到極點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孫有德的左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他頭上的烏紗帽打飛了出去,露出下面梳得一絲不苟、此刻卻散亂不堪的花白頭髮。
孫有德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眼前金星亂冒,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的五指印浮現。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蕭戰,一半是火辣辣的疼,一半是極致的羞辱和恐懼。
“這一巴掌,”蕭戰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如冰珠砸地,“是替那些被你們這幫狗官和妖教合夥害死的孩子打的!他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死!”
周圍的官兵譁然,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但蕭戰身後的老兵們齊刷刷向前踏了一步,一股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凜冽殺氣轟然爆發,瞬間壓得那些官兵呼吸一滯,竟無人敢上前。
蕭戰根本不在乎那些官兵的反應,他上前一步,右手再次揚起——
“啪!”
反手又是一記更加狠辣的耳光,抽在孫有德的右臉上!
孫有德慘叫一聲,嘴角破裂,鮮血混合著唾沫星子飛濺出來,整個人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官袍上沾滿了塵土,狼狽不堪。
“這一巴掌,”蕭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是替那些被你們騙光家產、挨盡鞭子、家破人亡卻求告無門的百姓打的!他們拜了三年泥胎,交了三年血汗錢,換來的是什麼?!是你孫總督腰包裡的銀子,是你們官帽上的頂子!”
孫有德被打懵了,也嚇傻了。他堂堂一州總督,封疆大吏,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草民”連扇兩個耳光!極致的羞辱讓他幾乎要暈過去,但更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蕭戰敢這麼打他,就真的敢殺他!那些賬冊、那些信件……胡元奎肯定什麼都說了!
“你……你竟敢毆打朝廷命官!這是死罪!死罪!”孫有德捂著臉,聲音尖利地嘶喊,試圖用朝廷法度做最後的護身符。
“朝廷命官?”蕭戰嗤笑一聲,彎腰,從懷裡掏出那本從密室找到的最關鍵的賬冊,隨手翻開一頁,湊到孫有德眼前,幾乎貼在他紅腫的臉上,“看看!孫有德!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孝敬孫總督紋銀三千兩,上好山參兩盒’;某年某月,‘孫總督壽辰,奉上赤金壽桃一對,價值五千兩’;某年某月,‘孫總督壓下黑山縣孩童失蹤案三起,酬銀八千兩’……還需要我繼續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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