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太醫昨天下午去了鄰村的老友家下棋,天黑才回來。他腿腳不好,走不得快路,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家的時候,月亮都升起來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院門開著,屋裡亮著燈。劉采薇在灶房裡熱飯,聽見驢車的聲音,探出頭來:“爹,回來了?飯在鍋裡熱著,我去端。”
劉太醫應了一聲,拄著竹杖慢慢走進院子。他往棚子下面看了一眼——草藥收得整整齊齊,一把一把掛好,繩子上的夾子夾得嚴嚴實實,風吹不掉。他又看了看石桌——醫書收進去了,茶壺洗乾淨倒扣在桌上,抹布疊成方塊放在旁邊。院子裡收拾得利利索索,跟他出門前一模一樣。
他進了院子,看見棚子下面新掛了幾把草藥,碼得整整齊齊的。石桌上放著一籃子水果——杏子、李子、桃子,紅是紅,黃是黃,看著就喜人。他拿起一個杏子看了看,咬了一口,甜的。
劉采薇端了飯菜進來。一碗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碗雞蛋湯。雞蛋湯裡飄著幾片紫菜,是去年秋天在海邊買的,一直沒捨得吃。劉太醫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
“采薇,”他喊了一聲,“這果子哪來的?”
劉采薇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藥——是她爹每晚都要喝的壯骨藥,聞著又苦又澀。她把藥碗放在石桌上,低頭整理了一下桌上那幾本手抄的資料,聲音平平淡淡的:“下午有人送來的。”
劉太醫說:“誰送來的?”
“今天有人來了?”他又問。
劉采薇正在給他盛湯,手頓了一下。湯勺在碗邊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來了個年輕人。”劉采薇把湯放在他面前,聲音平平淡淡的,“說是祥瑞莊的,來請教藥材種植的事。姓蕭,叫蕭承志。”
劉太醫夾菜的動作沒停,但嚼得慢了一點。他嚼了幾下,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
劉采薇說:“蕭承志。祥瑞莊的。”
劉太醫拿起那幾本手抄的資料翻了翻。字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內容倒實在——甘草、黃芪、當歸的種植方法,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採收,寫得清清楚楚。他翻了幾頁,放下,端起藥碗喝了一口,苦得皺了皺眉。
“蕭承志,”他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蕭家的?”
劉采薇“嗯”了一聲,轉身回屋了。
劉太醫坐在石桌旁邊,把那一籃子果子看了又看。杏子甜,李子酸,桃子軟——他一樣嚐了一個,確實是好東西。他又把那幾本資料翻了一遍,這回看得仔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他捋著鬍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劉太醫把跟著他的老僕劉福叫來。
劉福是劉家的家生奴才,從小就跟著劉太醫,從京城跟到老家,忠心耿耿,就是嘴碎,愛打聽事兒。村裡誰家娶媳婦、誰家生孩子、誰家地裡的莊稼長得好不好,他全知道。劉太醫以前嫌他話多,現在覺得話多也有話多的好處。
“劉福,”劉太醫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柴胡,一邊挑揀一邊說,“你去打聽打聽,祥瑞莊那個蕭承志,什麼來頭。”
劉福正蹲在棚子下面曬藥材,聽見這話,抬起頭,眼珠子轉了兩圈:“老爺,您說的是昨兒個來咱家的那個年輕人?”
劉太醫沒抬頭,手裡的柴胡一根一根地挑,好的放一堆,差的放另一堆。
劉福放下手裡的藥材,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老爺,您放心,我這就去。城南那片我有熟人,祥瑞莊的事兒,打聽打聽就知道了。”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太醫一眼,“老爺,您這是……相女婿呢?”
劉太醫手裡的柴胡差點扔出去。他抬起頭,瞪了劉福一眼:“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劉福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劉太醫又喊住他:“別張揚。悄悄地。”
劉福笑了:“老爺,我跟著您二十多年了,什麼時候張揚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