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走了之後,劉太醫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那幾本手抄的資料又翻了一遍。
他翻到甘草那一頁,看見二狗寫的註釋:“甘草根深,得深翻地。翻一尺深,土要松,不能有硬塊。種之前得施底肥,腐熟的糞肥最好。種下去之後,頭一個月別澆水太多,讓它自己往下紮根。根扎得深,藥效才好。”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太醫院,跟同僚討論藥材的種植,有人說“種出來的跟野生的差不多”,他當時就說“差多了”。野生的甘草,根能紮下去三尺深,吸足了地裡的精氣,藥性足。種出來的,根淺,一年兩年就挖出來,勁兒不夠。但怎麼才能讓種出來的也夠勁兒?他琢磨了幾十年,沒琢磨透。
這個蕭承志寫的這幾句話,雖然字醜,但道理對。
他又翻到黃芪那一頁:“黃芪要深根,沙土地最好。早晚各澆一次,每次少澆,澆透就行。別大水漫灌,越灌越漏。”
他點點頭。這個也對。
翻到當歸那一頁:“當歸怕澇,得種在地勢高的地方。雨季要注意排水,積水了根就爛。”
他合上資料,靠在椅背上,看著棚子下面那些掛著的草藥。陽光照在那些乾枯的葉子上,泛著金黃色的光。風吹過來,草藥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還行。”他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一點。
劉采薇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她爹的腿最近好了一些,但藥不能斷。她把藥碗放在石桌上,看見她爹手裡拿著那幾本資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那種看病人的專注,也不是看藥材的挑剔,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爹,”劉采薇說,“您看什麼呢?”
劉太醫把資料放下,端起藥碗喝了一口:“你那個蕭承志,種地是把好手。”
劉采薇的臉紅了一下,但很快就消了。她低下頭,把桌上那幾本資料收起來,摞整齊,放在籃子旁邊。
“他就是個種地的。”她說,聲音平平淡淡的。
劉太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藥喝完了。
第二天早飯的時候,劉太醫和女兒面對面坐著。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一盤炒青菜。劉采薇給她爹夾了一筷子青菜,低頭喝粥。
劉太醫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著她。
“采薇,”他說,“那個蕭承志,你覺得怎麼樣?”
劉采薇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沒抬頭,繼續喝粥,聲音跟平時一樣平:“還行吧。人挺老實的。”
劉太醫說:“老實有什麼用?老實能當飯吃?”
劉采薇說:“老實不能當飯吃,但老實的人不會騙人。”
劉太醫又問:“那他嘴笨呢?不會說話,你受得了?”
劉采薇抬起頭,看了她爹一眼:“爹,您年輕的時候,話也不多。我娘什麼時候嫌過您話少?”
劉太醫噎了一下。他年輕的時候確實話不多,在太醫院跟同僚處不來,就是因為太耿直,不會拐彎。他夫人從來沒嫌過他話少,反而說他“話少的人心實”。
他看著女兒,發現她的耳朵尖紅了。
劉太醫心裡有數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慢悠悠地說:“那行吧。改天我去看看。”
劉采薇抬起頭:“看什麼?”
劉太醫說:“看看祥瑞莊。看看他種的藥材。他寫了那麼多,到底種得怎麼樣,得親眼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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