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中心大道,劉太醫看見路邊有一排長長的房子,比別的房子都高,窗戶開得大大的,熱氣從窗戶縫裡往外冒。房頂上豎著幾根鐵管子,管子裡也在冒白氣,跟蒸籠似的。
“那是什麼?”劉太醫指著那排房子。
二狗說:“公共澡堂。”
劉太醫說:“澡堂?”
二狗說:“對。莊子裡的人洗澡都在那兒。十二個時辰不間斷供應熱水,隨時去都有。淋浴,不用花錢。”
劉太醫說:“十二個時辰?燒水不要柴火?”
二狗說:“不燒柴。燒煤。火車從北境運來的煤,便宜。鍋爐燒著,水一直熱著,什麼時候去都有熱水。”
劉太醫站在澡堂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很亮堂,牆上貼著白瓷磚,地上鋪著防滑的磚,一排排的淋浴噴頭,銅的,鋥亮鋥亮的。幾個工人剛乾完活,光著膀子走進去,嘻嘻哈哈的,跟逛集市似的。
劉太醫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拐過澡堂,一股飯菜的香味飄過來。不是那種大鍋飯的糊味兒,是正經的炒菜香,蔥花兒熗鍋的味兒混著肉香,直往鼻子裡鑽。前面是一排更大的房子,門口掛著塊木牌——“祥瑞莊大食堂”。
劉太醫站在門口,往裡一看,愣住了。
食堂很大,能同時坐上百人。長條桌、長條凳,擺得整整齊齊。桌上鋪著白布——不是細布,是粗布,但洗得乾乾淨淨。牆上貼著選單,毛筆寫的,字跡工整:“今日供應:紅燒肉、炒白菜、燉豆腐、蛋花湯、白麵饅頭、米飯。”
最裡頭是廚房,灶臺上一溜大鐵鍋,鍋裡的菜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個胖胖的大嬸站在灶臺前,手裡揮舞著一把大鐵勺,在鐵鍋裡攪動。鐵勺跟她的胳膊一樣粗,她掄起來跟玩兒似的,翻來翻去,鍋裡的菜聽話得很,一點不往外濺。
大嬸看見二狗,扯著嗓子喊:“二少爺!吃飯沒?”
二狗說:“沒呢。王大娘,這是劉太醫,來莊子裡看看。”
王大娘從灶臺後面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劉太醫一眼,笑了:“劉太醫?太醫咋來咱們莊子了?稀客稀客!等著啊,我給您盛碗湯,嚐嚐我的手藝!”
她舀了一碗蛋花湯,雙手端著送過來。湯裡蛋花漂得勻,蔥花撒得翠,幾滴香油浮在上面,亮晶晶的。劉太醫接過碗,喝了一口。湯不鹹不淡,蛋花嫩滑,蔥花提味,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好湯。”他說。
王大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太醫誇我了!二少爺,聽見沒有?太醫誇我了!”
旁邊幾個吃飯的莊戶人也跟著笑。一個黑臉漢子端著碗走過來,碗裡堆著滿滿的紅燒肉,油亮亮的,看著就饞人。他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劉太醫,您嚐嚐這紅燒肉。王大娘做的,比城裡館子都強。”
劉太醫看了看那碗紅燒肉。五花三層,燉得爛乎,醬色濃郁。他夾了一塊嚐嚐,軟爛入味,肥而不膩。
“確實不錯。”他說。
黑臉漢子笑了:“那可不!我們天天吃這個。午飯有肉,晚飯也有肉。幹活累了,多吃幾塊,明天就有勁兒了。”
劉太醫說:“天天吃?莊戶人家,天天吃肉?”
黑臉漢子說:“天天吃。蕭國公說了,幹活的人得吃好。吃不好沒力氣,沒力氣幹不好活。幹不好活,莊子裡就出不了東西。出不了東西,大家都得喝西北風。”
劉太醫看了看食堂裡的人。幾十個莊戶人,男女老少都有,坐得滿滿當當的。每人面前一碗菜、一碗湯、兩個大白饅頭。有人吃得快,又去添了一碗。沒人爭搶,也沒人浪費,吃多少打多少,碗裡吃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