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負責報名的是四丫和兩個女工。四丫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花名冊,手裡拿著筆,旁邊放著一盒印泥和幾枚印章。女工們負責核對材料、發號牌,忙得不可開交。
老太太牽著小女孩走到桌前,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那布包是用一塊舊手帕包的,手帕上繡著已經看不清的花紋,邊角都磨毛了。她一層一層地開啟,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個珍貴的禮物。
裡面是幾塊碎銀子,還有幾文銅錢。碎銀子有大有小,最大的也就黃豆那麼大,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銅錢倒是不少,但都是最普通的當十錢,有的還生了綠鏽。
“姑娘,我問一下,這學院真的不收學費?還管飯?”老太太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激動。
四丫抬起頭,看著老太太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那雙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手心全是厚厚的繭子,像是一塊老樹皮。四丫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大娘,真的不收學費。管一頓午飯。念得好,還有獎學金。”
老太太把布包又包好了,塞回懷裡,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藏一件稀世珍寶。“那就好,那就好。我孫女叫小花,今年六歲,不,七歲了。她爹孃出去做工了,幾年沒回來。我一個人拉扯她,怕她將來跟我一樣,不認字,被人欺負。讓她唸書,將來不挨欺負。”
小女孩躲在老太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好奇地看著四丫手裡的筆。
四丫笑了,笑得特別溫柔,像是春天的陽光。“小花,你過來,讓姐姐看看。”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慢慢走出來,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試探水深。
四丫拉著她的手,手涼涼的,指尖有凍瘡,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露出紅紅的肉。四丫心裡一酸,但臉上還是笑著。“想讀書嗎?”
小女孩點點頭,小聲說,“想。我想當大夫。跟李翠花一樣。”她的聲音雖然小,但很堅定,像是已經想了很久了。
四丫心裡一熱,在花名冊上寫下名字——張小花,七歲,貧苦孤女,免學費。她在備註欄寫:“志向:當大夫。推薦人:四丫。”
寫完,四丫抬起頭,“大娘,小花被錄取了。開學的時候,您帶她來就行。記得帶兩套換洗衣服,被褥學院統一發。”
老太太千恩萬謝,眼淚都快出來了,“謝謝姑娘,謝謝蕭國公,謝謝皇后娘娘,謝謝……”她不知道該謝誰好了,把能想到的人都謝了一遍。
小花邊走邊回頭,朝四丫揮了揮手,小手在空中晃了晃,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幟。
四丫也揮了揮手,看著祖孫倆慢慢走遠,老太太拄著柺杖,小花牽著她的手,一老一小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很長。
隊伍慢慢往前挪。
一個穿綢緞的貴婦人帶著女兒走過來,女兒十二三歲,穿著鵝黃色的棉襖,頭上戴著珠花,珠花上鑲著幾顆小珍珠,一看就價格不菲。小姑娘長得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富養大的,走路都是昂著頭的。
貴婦人把一張銀票拍在桌上,那動作特別豪爽,像是賭桌上的賭徒在押注。“我家女兒要念書,最好的班,最好的先生。銀子不是問題。”
四丫看了看銀票,一百兩。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點點無奈,有一點點好笑。“這位太太,學院不分班級,所有學生一視同仁。先生也不分好壞,都一樣教。您這銀票,是學費,一年十兩。多了不收。”
貴婦人愣了一下,“還有嫌銀子多的?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說。”
四丫說:“蕭國公定的規矩。不多收,不少收。公平。”
貴婦人看著四丫,豎起了大拇指,“蕭國公真是個實在人。我服了。女兒,來,報名。”
小姑娘在花名冊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林婉兒,字跡娟秀,一看就是練過的,橫平豎直,撇捺舒展,比四丫寫的都好看。
四丫看了看,“寫得不錯。來了以後,多幫幫那些不認字的小姐妹。”
小姑娘點點頭,笑得很甜,露出兩顆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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