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隊尾的一群臣子,努力伸頭向前看著。
陛下這關注點……稍稍有點歪。可是什麼叫官位越高越清廉?您是從哪看出來這個結論的?我們呈的是表格,不是清廉排行榜啊!
幾個品級較低的官員開始在腦子裡飛速盤算——我把數字編大了?還是編小了?周侍郎那份表格上寫著月支出一百一十五兩,成國公那份寫著九十八兩,慶陽伯那份寫著八十二兩,趙秉文那份寫著七十六兩。而後面那些品級較低的官員,有的寫一百五十兩,有的寫二百兩,最高的一個寫了三百多兩。
數字越低,官位越高;數字越高,官位越低。
我他媽把數編大了?要不說人家地位高呢?還是咱臉皮薄,不敢編太離譜?
前方身份最高的官員們紛紛低下頭,左右互看,眼神中的不滿溢於言表。成國公看慶陽伯,慶陽伯看趙秉文,趙秉文看周遠,周遠看自己的腳尖。那眼神傳遞的資訊非常豐富——你們還要不要臉?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一家子開支還不如手下花的多?編得何其拙劣!編瞎話都不會編,好歹統一下口徑啊!
承平帝將表格攏成一疊,面無表情地在桌上摔了兩下,那“啪啪”兩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像是在每個人的心口上拍了兩下。
“說說吧,這怎麼回事?朝中的大員,朕看都快吃不起飯了。就算這表格重要,你們也不必拿假的來糊弄朕吧。周愛卿,你說說。”
群臣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陛下反應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啊……人家周侍郎巴巴地闡述表格的重要性,您這一句給拐溝裡去了,拐得比山溝還深。不是應該誇表格好嗎?不是應該表揚周侍郎教子有方嗎?怎麼變成追查“清官”問題了?
今日這報表其實確實有不少人看到重要性想呈給宮裡,另一部分則是要給家裡的孩子交家庭作業報名的。家裡的真賬目自然不能外流,畢竟誰家還沒幾筆說不清的賬呢?所以都各編了一份,能寫得少點就少點,顯得自己清廉。
本來想著皇上能用心看一看這表格的妙處,順便還能表示一下自己清廉。可誰成想,大家撞車撞得這麼嚴重,陛下還來挑刺了!這叫什麼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還是羊肉沒吃著惹了一身騷?
周遠硬著頭皮站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上輩子欠了誰的”的無奈:“陛下,臣……今日的表格,只是家中賬本很少一部分,是臘月單月的開銷。單月資料不足為信,與全年整體上有偏差,或許是個巧合。”
他說“巧合”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心虛。七個大臣,七份表格,支出數字隨著官位升高而遞減,這不叫巧合,這叫“集體編瞎話編出了等差數列”。這要是巧合,那明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也是巧合。
承平帝似笑非笑地搖搖頭。那笑容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朕什麼都知道但朕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們計較”的寬容,還有一點點“你們這群老狐狸演技太差”的嫌棄。
“朕知道,諸位愛卿不必掛懷。說正事吧。”
他轉頭看向佇列中一直沒出聲的蕭戰,目光從“玩味”切換到了“認真”。
“蕭愛卿,這種表格可是出自於你手?”
蕭戰從看戲狀態中脫離出來,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的笑意。他剛才在底下看得津津有味,那表情跟看戲班子唱堂會似的,就差嗑瓜子了。聽到皇帝點名,他跨出一步,正了正衣冠,聲音沉穩而篤定。
“回陛下,此表正是臣原創,臣稱其為‘表格法’。”
承平帝頷首,讚道:“好!好一個表格法,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你何時想出此妙法的,詳細講來。既然是由你所創,那應當比別人知之甚深。有這麼好的方法為何早不呈上來?藏著掖著,是怕朕學走了不給你銀子?”
蕭戰微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回憶,幾分感慨,還有幾分“這說來話長”的滄桑。
“臣自管理沙棘堡時,常受繁複的賬目所困。軍糧、軍械、馬匹、草料、人員俸祿、撫卹銀兩,每一項都要記賬,每一項都要對賬。那時候臣手下的賬房先生有五個,每天從早算到晚,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個不停,吵得臣睡不著覺。臣便想盡一切辦法進行精簡,用各種方式把數字從文字裡拎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懷念。
“這其中困難頗多。臣試過用不同顏色的筆區分不同類目,試過用符號代替文字,試過把賬本畫成格子——但最初的版本醜得沒法看,像小孩的塗鴉。臣當時畫的第一張表格,被沙棘堡的賬房先生嘲笑了三天,說‘國公爺,您這是畫畫還是記賬’?臣說‘既能畫畫又能記賬,一表兩用’。直到成立皇家科學院,廣收人才,集眾人之智,才算將表格法得以完善。科學院的算學組花了三個月時間,把臣的‘塗鴉’變成了規範的表格,又花了三個月時間試驗不同的排版方式,最終確定了現在的格式。”
蕭戰的目光掃過群臣,那些大臣們正豎著耳朵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而訓練營正是第一批試點。臣想,如果連那些——嗯,問題少年都能順利習得、熟練運用,那麼我大景上下的官員定能普及暢通。畢竟,訓練營的孩子們都能學會,諸位大人沒有學不會的道理。臣說句不好聽的,訓練營裡有個孩子第一天連‘七加八’都要掰手指頭,三天後就會用表格查賬了。諸位大人應該比他強吧?”
群臣都做恍然大悟狀,紛紛點頭,表情豐富得像在演啞劇。原來如此,表格法竟然是這樣誕生的!沙棘堡、皇家科學院、訓練營——這可真是用心良苦了!從邊關到朝堂,從問題少年到朝廷重臣,這格局,這胸懷,這……蕭戰就是蕭戰,不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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