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安靜了下來。大臣們低頭開始算,但很快,各種聲音就冒了出來。
御史臺的王御史今年六十二歲,做了三十年的御史,彈劾過無數官員,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此刻,他看著那道減法題,眉頭皺得像老樹皮。
“個位3減8不夠減……”他自言自語,“向十位借一,借一當十,10加3等於13,13減8等於5。十位原來是2,被借走一個1,剩1,1減7不夠減,再向百位借一,百位借一當十,10加1等於11,11減7等於4。百位原來是5,被借走一個1,剩4,4減2等於2。結果是245。”
他算出來了。但他的眉頭沒有鬆開,反而皺得更緊了。他抬起頭,看著蕭戰,表情嚴肅得像在朝堂上彈劾一名貪官。
“蕭國公,老臣有一事不明。這‘借一當十’,十位的數還能‘借’?此乃數之常理,聞所未聞。數字本是定數,怎麼能借來借去?借了要不要還?利息怎麼算?”
蕭戰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王御史,這不是真的‘借’,是一種說法。意思是從十位拿一個十過來,加到個位上。十位少了一個十,個位多了十個一。不還,不算利息。”
王御史捋著鬍鬚,還是不太接受。“老臣覺得,還是算籌穩妥。擺在那兒,看得見,摸得著,心裡踏實。這‘借’來‘借’去的,老臣心裡不踏實。”
旁邊年輕的翰林院編修劉翰林小聲嘀咕,手指在桌下比劃:“9減7好辦,8減9不夠……借一位?那十位不就少了一?然後十位再向百位借……這跟套娃似的,一層套一層。臣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馬鐵柱將軍直接把炭筆放下了。他盯著那道題看了半天,眼睛都快瞪出來了,然後轉頭問旁邊的張承宗,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被周圍好幾個人聽到了。
“張大人,啥叫‘借十’?是要借十兩銀子嗎?臣的軍餉還沒發,手裡沒錢。能不能先欠著?等軍餉發了再還。”
張承宗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馬將軍,不是借銀子。是借‘十’這個數。個位不夠減,從十位借一個十過來。不花錢。”
馬鐵柱更懵了,眼珠子轉了好幾圈。“借一個‘十’?十又不是東西,怎麼借?十又不是銀子,借了能幹嘛?”
張承宗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用將軍能聽懂的語言解釋“借位”這個概念。他放棄了,直接說:“您就記住,個位不夠減,就在十位上面點個點,表示借走了。然後個位加十再減。”
馬鐵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拿起炭筆,在十位的“2”上面點了個點。點得很大,像一顆黑痣。然後接著算,算著算著,又卡住了。
“十位被借走了,剩1,減7不夠……再借?”他又在百位的“5”上面點了個點。這回點得更大了,像一顆黑豆。
他算了半天,最後得出一個數:145。明顯不對,因為523減278不可能只有一百多。
張承宗探頭看了一眼,沉默了。他指著馬鐵柱的豎式:“將軍,您這個百位,5被借走1,剩4,4減2等於2,不是1。您把百位算錯了。”
馬鐵柱恍然大悟,把“1”改成“2”,變成了245。他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汗比他在戰場上跑十里地還多。“末將覺得,這算數比打仗還難。打仗至少看得見敵人,算數連敵人在哪兒都不知道。”
蕭戰站在講臺上,看大家算得差不多了,又開始講湊十法。
“還有一種方法,叫湊十法。把數字拆開,湊成十再算。十數最好算,因為加減十就是加減一個0,簡單。比如8加7,可以把7拆成2和5,8加2等於10,再加5等於15。比如15減8,可以把15拆成10和5,10減8等於2,再加5等於7。”
翰林院的孫學士頓悟了。他一拍大腿,啪的一聲,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妙啊!以往算數日耗大半時辰,此法片刻便出結果!臣以前算8加7,都是掰手指頭,8、9、10、11、12、13、14、15,掰八下。現在一湊,直接15,省時省力!”
但也有死腦筋的老臣鑽牛角尖。國子監的趙祭酒捋著鬍鬚,表情嚴肅得像在評判一篇不合格的文章。“數字本是渾然一體,為何要拆來拆去?不合古理!古法算數,未有此等旁門左道!”
蕭戰看了他一眼。“趙大人,您買雞蛋嗎?”
趙祭酒一愣。“買。怎麼?”
“您買一斤雞蛋,十五文。您給老闆二十文,老闆找您五文。您會算嗎?”
趙祭酒:“當然會。二十減十五等於五。”
蕭戰:“那您就是把20拆成了10和10,10減15不夠,所以先減10再減5。這本質上就是湊十法。您一直在用,只是不知道它叫這個名字。”
趙祭酒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發現自己沒法反駁,因為蕭戰說的是事實。他確實在買菜的時候用過湊十法,只是從來沒想過這還有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