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下課。
蕭戰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沓作業紙,那沓紙在他手裡像一疊判決書。“今天的課後作業——回家把你們家上個月的賬目,用進銷存表重新整理一遍。明天交上來。誰不交,下次課站著聽。站著聽課還不許喝水。”
五十個大臣的臉同時垮了,那表情整齊得像是在照鏡子。
成國公舉手,那動作快得像是在戰場上發訊號。“蕭國公,我家的賬目有好幾本,堆起來比我的膝蓋還高,一晚上整理不完。我能不能只整理一個月的?挑一個月整理?我年紀大了,熬夜熬不動了,昨晚看賬本看到亥時就困了。”
蕭戰想了想。“可以。挑一個你們家花錢最多的月份。讓您看看錢都去哪兒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成國公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那我挑臘月。臘月花錢最多,買年貨、發賞銀、請客吃飯、給孩子們壓歲錢。我倒要看看,到底花了多少冤枉錢。我去年臘月覺得銀子花得像流水,但不知道流到哪兒去了。”
慶陽伯也舉手。“蕭國公,我家老三會畫表,我能不能讓他幫臣畫?他畫得快,畫得好看,比我畫的好看一百倍。我畫的那個表格,格子歪得像喝了酒。”
蕭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警告。“慶陽伯,作業是給您佈置的,不是給您兒子佈置的。您兒子已經考過會計證了,您還沒考。您讓兒子幫您畫,那您學什麼?您來培訓班是幹什麼的?您花了五十兩,就是為了讓兒子替您寫作業?”
慶陽伯縮了縮脖子,把舉著的手放下了。“我……我自己畫。我畫不好可以擦,擦不好可以重畫。反正草稿紙不用錢。”
錢益謙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那絕望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發出的最後一聲呼救。“蕭國公,我家的賬目都是夫人管的。我連賬本在哪兒都不知道。我每次問夫人‘咱家這個月花了多少錢’,夫人說‘你問這個幹什麼?你又不管錢’。我就不敢問了。我怎麼整理?”
蕭戰看著他,那目光裡有同情,也有“你自己想辦法”的無情。“那您今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夫人要賬本。說‘夫人,我要學習會計,請您把賬本給我’。夫人會給您的。如果她不給,您就說‘這是皇上御批的會計證培訓班的作業,不交要罰站。我堂堂戶部尚書,被罰站,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夫人一聽是皇上的意思,肯定會給。皇上比夫人大——大概。”
錢益謙咬了咬牙,那咬牙的動作像是在下一輩子的決心。“我……我試試。我夫人脾氣不太好,上回我問她要賬本,她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我的東西你看什麼看’。”
教室裡響起一陣笑聲。
錢益謙的臉紅了,紅得像他早上吃的那個雞蛋的蛋黃。“我沒有私房錢。我的銀子都交給夫人了。每個月二兩零花錢,我都記賬,一分不差。我的賬本比戶部的賬本還清楚。收入:二兩。支出:早餐五個銅板,午餐八個銅板,晚餐七個銅板,茶葉沒有,因為不喝茶,喝白水。”
蕭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錢大人,您真不容易。我佩服。”
錢益謙的腰板挺了挺。
錢府。
錢益謙回到家,在門口站了很久。他數了數門上的銅釘,又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三遍都是四十九顆。他把大門推開了四分之一,又關上了。又推開了三分之一,又關上了。門房老李頭在門房裡看著他,實在忍不住了,探出頭來問了一句:“老爺,您這是要進門還是不要進門?您在這推來推去的,門都要被您推壞了。”
錢益謙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水的樣子,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那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奔赴戰場。
錢夫人正在正廳裡做針線,手裡縫的是一件舊棉襖,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她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回來了?吃飯了。今天燉了白菜豆腐,沒有肉。省著點吃。”
錢益謙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搓了搓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表情像是在醞釀一句很重要的話,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嚥了三次,終於憋了出來。
“夫人,臣想把家裡的賬本看看。”
錢夫人的針停了。那根針懸在半空中,針尖上還穿著一根白線,線頭微微抖動。她抬起頭,看著丈夫,目光裡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絲“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的警惕。
“看賬本?你看賬本幹什麼?你以前從來不看的。你連咱家每個月米多少錢都不知道,上次你買米,人家說二十文一斤,你說‘這麼便宜,來十斤’。那米才十五文,你被坑了五文。”
錢益謙的臉紅了,那紅色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額頭,整個人像一盞紅燈籠。“臣在科學院的會計證培訓班學了進銷存表。老師——不,蕭國公說了,回去要把家裡的賬目整理一遍,明天交作業。不交要罰站。臣堂堂戶部尚書,被罰站,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
錢夫人放下針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頂量到腳尖,又從腳尖量到頭頂。“你?整理賬目?你連自己的私房錢藏哪兒都記不住,上回藏在枕頭底下,被我洗床單的時候翻出來了。你說是‘忘在那兒的’。上上回藏在靴子裡,我穿的時候硌腳,掏出來一看,五兩銀子。你說是‘備用的’。你到底有多少私房錢?說清楚。”
錢益謙的臉色白了,白得像他早上吃的那個饅頭。“夫人,沒有私房錢。我的銀子都交給您了。我每個月二兩零花錢,我都有賬。我的賬本在這兒——”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本,遞過去。本子是舊的,邊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寫著“錢益謙私用賬”六個字,字跡工整。開啟一看,每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早餐銅板若干,午餐銅板若干,晚餐銅板若干。每一筆都有日期、專案、金額,連買了一個饅頭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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