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戰想了想,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劃。“按市價,一石糧食五錢銀子,五千石就是兩千五百兩。不算多,對劉家來說九牛一毛。但人家沒提還錢的事,信上說的是‘捐’。這是給我面子,把當年的強徵說成自願捐獻,既全了我的名聲,又送了一個人情。”
二狗:“那您的意思是?咱們收還是不收?”
蕭戰站起來,揹著手在飯廳裡踱了兩步,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窗前,推開窗,一陣帶著涼意的晚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禮收了。拍賣會上,劉家參加競拍,一視同仁。不會因為當年的事給他們特殊照顧,也不會故意為難他們。公事公辦。劉家透過指揮使送這封信,無非是探探我的口風,看看我記不記得當年的事,會不會念舊情。我若給了他們特殊照顧,別的商戶怎麼看?拍賣還怎麼搞?”
二狗點點頭,又搖搖頭:“那借條的事呢?萬一人家哪天把借條拿出來,或者指揮使拿這個說事,怎麼辦?”
蕭戰轉過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找找看。能找到就還,找不到——就當捐了。反正信上人家說是捐,我若硬要還錢,反倒是打人家的臉,顯得生分。但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二狗無語,半晌憋出一句:“四叔,您這‘借’了人家糧,人家還給您送禮,這叫什麼?這叫‘欠債的是大爺’。劉家這買賣做得精,當年五千石糧食,換今日一個國公的人情,值大發了。”
蕭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真的生氣。“你少說風涼話。當年要不是我‘借’了那批糧,水師士兵餓著肚子怎麼打仗?倭寇打過來了,你上去擋?劉家當年是吃了虧,但倭寇平了,他們的海船才能安穩出海做生意。這賬不能這麼算。”
二狗閉嘴了,但表情依然有些不服氣。
老吳在門口探頭,小心翼翼地問:“國公爺,番禺的禮怎麼處理?都在前院堆著呢。有荔枝幹、龍眼乾、陳皮、香料,還有一筐——海鮮幹?說是自己曬的。老奴看了,那荔枝幹顆顆飽滿,核小肉厚,是貢品級別的;龍眼乾用絲線串成串,金黃金黃的;陳皮是十年以上的老皮,香氣能飄半條街;香料有檀香、胡椒、丁香,包裝得整整齊齊;那海鮮幹就……味道有點衝,老奴沒敢細聞,像是蝦乾和魷魚乾混著。”
蕭戰擺擺手:“收了。登記造冊。跟別家的一起。”
老吳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而是搓著手,欲言又止。
“還有事?”蕭戰問。
老吳壓低聲音:“國公爺,老奴多嘴一句。那送信的管事臨走時,還塞給老奴一個小包袱,說‘請吳管家轉呈國公爺,這是劉老太爺的一點私人心意,不入公賬’。老奴沒敢拆,您看……”
蕭戰眼神一凜,隨即又鬆弛下來。他沉吟片刻,道:“拿來。”
老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奉上。蕭戰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他解開布包,裡面是一方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艘海船的模樣,船帆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劉”字。玉質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顯然不是凡品。
蕭戰拿起玉佩,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笑了。“好一個劉家。公禮是公禮,私禮是私禮。公禮走明賬,私禮走人心。這劉老太爺,是個人精。”
二狗湊過來看了一眼,咂舌道:“四叔,這玉佩少說值幾百兩吧?劉家這是下了血本啊。”
蕭戰將玉佩重新包好,遞給老吳:“收進內庫,單獨登記。玉佩是私禮,但此刻收私禮,容易落人口實。等拍賣會結束,若劉家憑本事中標,這玉佩我當面還他,算作賀禮;若他們沒中標,玉佩連同公禮一併退回,一文不少。”
老吳接過玉佩,歎服道:“國公爺高明。”
蕭戰重新坐回桌前,看著那碗已經微涼的老鴨湯,卻沒了胃口。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問道:“二狗,你說這指揮使梁城,為何肯替劉家送信?他一個三品武官,犯得著為一個商戶當信使嗎?”
二狗撓撓頭:“我不懂這些彎彎繞。也許是收了劉家的錢?”
蕭戰搖頭:“不止。番禺指揮使,掌管衛所,而劉家做海貿,船要出海,人要走碼頭,貨要過關卡,哪一樣不要經過衛所?指揮使和當地海商,本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梁城替劉家送信,既是賣我一個人情,也是告訴我——劉家在番禺的根基深著呢,連指揮使都為他們說話。這是示威,也是示好,更是一層保護色。”
二狗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咱們豈不是被架在火上了?”
蕭戰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盡,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架在火上?他們還不夠格。我蕭戰在東南沿海殺人如麻的時候,他們還在家裡蒙著頭髮抖呢。告訴老吳,明天起,所有送禮拜訪的商戶,一律登記在冊,禮單抄寫備案。我有他用,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著,這拍賣,是擺在太陽底下的買賣,不是暗室裡的交易。”
二狗肅然起敬,拱手道:“末將明白。四叔,那這信……”
蕭戰拿起那封信,又讀了一遍,然後走到燭臺前,將信紙湊近火焰。火舌舔上宣紙,迅速捲起、焦黑、化為灰燼,飄落在銅製的燭臺裡。
“信,我燒了。但人情,我記著。五千石糧食,換我蕭戰一個公道。告訴劉家,拍賣場上,憑實力說話。我蕭戰不欠他們的,他們也不欠我的。兩清了。”
二狗看著燭臺裡那縷青煙,忽然覺得,四叔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