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璋離開秦世襄的主院,並未走遊廊,而是信步拐進了側邊的竹林小徑。午後疏淡的陽光透過密密的竹葉,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石徑上青苔溼潤,踏上去悄然無聲。竹葉特有的清新氣息,稍稍洗去了方才書房裡沉凝的家族議事氛圍。
穿過這片清幽的竹林,便是宅子東側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其中一間屋子被專門闢為陸寒星的書房。還未走近,便聽得裡面傳來秦瑜清脆卻刻意壓著威嚴的聲音:
“手!手腕抬起來!這筆‘捺’要送出去,要有力,不是讓你描花兒!”伴隨著略帶不耐的“啪”一聲輕響,似是戒尺落在桌面的警示。
秦承璋唇角微揚,放輕了腳步,停在敞開的雕花木門外,目光向內投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端坐在寬大書案後的淡紫色身影。背脊挺得筆直,肩膀卻有些僵硬,正對著一疊宣紙,埋頭寫著什麼。那身淡紫色的中式男裝,用的是極柔軟的絲棉料子,顏色清雅,不像秦承璋身上的墨黑金線那般威重,更透著幾分屬於少年的秀逸。仔細看去,衣襟和袖口處,用同色絲線繡著細小的、簇擁在一起的丁香花圖案,花蕊處竟還細心地點綴著米粒大小的水晶珠子。此刻,一縷陽光恰好從西窗斜射進來,正落在他微微移動的手臂上,那些小水晶便倏地折射出細碎璀璨的閃亮,布靈布靈的,活潑又精緻,竟將窗外海棠枝頭那將開未開的胭脂色花苞都比得黯淡了幾分。男孩鴉羽般的睫毛低垂,在瓷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側臉線條尚存稚氣,卻已能窺見日後俊秀的輪廓。
旁邊,穿著一身鵝黃色軟緞旗袍的秦瑜,正揹著手,蹙著秀氣的眉頭,來回踱步。她手裡那柄光潤的竹戒尺,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自己的掌心,目光如炬地盯著陸寒星筆下每一個筆畫。察覺到陸寒星手腕力道又軟了下去,她立刻用戒尺一端不輕不重地敲了敲他手邊的桌面,哼道:“專心!腕力沉下去!再寫得這麼軟綿綿的,小心真打你手板心!”
陸寒星似乎被這突然的敲擊聲驚得一顫,肩膀縮了縮,握筆的手指更用力了些,努力控制著微微發抖的手腕,一筆一劃,慢悠悠地,幾乎是帶著虔誠的吃力,在宣紙上移動。那模樣,緊張得像只被圍觀的、試圖學習人類寫字的小動物。
秦承璋看了片刻,眼底的笑意加深,這才清咳一聲,邁步走了進去,溫聲道:“瑜妹,你這先生,當得是不是太嚴厲了些?我隔著竹林都聽到戒尺響了。”
秦瑜聞聲猛地回頭,見是秦承璋,臉上嚴肅的表情立刻冰雪消融,綻開明媚的笑容,連忙將戒尺背到身後,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大堂哥!”她眼珠一轉,笑容裡帶上幾分狡黠和理直氣壯,“對付這個小滑頭,不嚴厲點怎麼行?就得讓他有點畏懼,知道規矩和功課不是能敷衍了事的,他才能老實坐下來,把心思用到正道上。您說是吧?”
秦承璋走到書案旁,目光掃過陸寒星筆下那已寫了大半張、工整卻依舊顯得稚拙的楷書,又落在他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耳尖上,不由哈哈大笑:“說的也是。咱們這位五弟,聰明是聰明,就是這跳脫的性子,確實讓人得多操幾分心。”
陸寒星自打聽到秦承璋聲音的那一剎那,脊背就繃得更直了,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他不敢抬頭,更不敢像平時私下裡那樣對著秦瑜做鬼臉、討饒,只能將腦袋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宣紙上去,握著毛筆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繼續著他那慢悠悠的、一筆一劃的“工程”,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藏進字裡行間,不被注意到。只有那淡紫色衣袖上,水晶丁香花偶爾隨著他細微的動作,閃爍一下,洩露著主人心底的不平靜。
秦承璋笑罷,順手拿起書案上陸寒星剛剛完成的那張宣紙,舉到眼前細看。紙上抄的是《秦家家規》的片段,字跡倒是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透著小心翼翼,只是那筆畫……他不由微微皺了皺眉,旋即又化開成一種混合著無奈與趣味的笑意,點評道:“這字……倒也真是……橫平豎直,一絲不苟。”
這含蓄的評價還沒說完,旁邊的秦瑜已經嗤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揭底:“大堂哥,您就別給他留面子了。何止是‘一絲不苟’,根本就是僵硬死板!基礎太差,腕力虛浮,結構鬆散,還總愛走神!”她說著,又用戒尺虛虛點了點陸寒星的桌面,瞪著他低垂的後腦勺,“昨天他雙胞胎哥哥耀晨過來,耐著性子教了他整整一天,才勉強有了點人樣兒,算是能看了。您沒見他剛回來那會兒寫的字,那才叫一個慘不忍睹,歪歪扭扭,跟雨後的毛毛蟲在紙上爬過似的!”
“哈哈哈!”秦承璋想起那畫面,忍不住又笑出聲來,低沉的笑聲在書房裡迴盪,沖淡了不少方才的嚴厲氣氛。
陸寒星的耳根瞬間紅透,那紅暈迅速蔓延到脖頸,連握著毛筆的指尖都泛起了粉色。他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排那件綴著水晶丁香花的淡紫色衣衫裡,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紙上那一個個被他視作“巨大進步”的方塊字,此刻在大哥和嚴厲的瑜堂姐眼中,大概仍是拙劣不堪的笑話吧。
秦承璋笑了一會兒,將宣紙輕輕放回原處,轉而看向秦瑜,語氣溫和下來:“瑜堂妹,辛苦你了。這都十二點了,你也歇一會兒,該用午飯了。”他頓了頓,想起什麼,又道,“明天就是你弘淵堂哥的生日,家裡晚上開始就該熱鬧了。下午你也別太拘著他,放放假,你自己也準備準備,看看還有什麼要打點的。”
秦瑜聞言,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將戒尺徹底放到一邊,拍了拍手:“給弘淵堂哥的賀禮我早兩個月就備好啦,保準他喜歡!好的,大堂哥,那我下午就偷個懶。”她轉頭又對依舊僵坐著的陸寒星擺出慣常的嚴肅臉,叮囑道:“聽見沒?下午放假是大哥開恩,可不是讓你撒歡的!佈置的《秦氏家規》背誦,晚上我可是要抽查的,不許偷懶落下功課!否則……”她沒說完,只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那柄竹戒尺。
陸寒星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只悶悶地、極快地應了一聲:“是,瑜堂姐。”
秦承璋看著他這副又想放鬆又強自剋制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深。他走上前,溫暖寬厚的手掌輕輕落在陸寒星略顯單薄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好了,頭抬起來。字慢慢練,不急在這一時。走吧,跟大哥一起去吃午飯。”說著,手上微微用力,扶著少年的胳膊,將他從那張對他來說可能猶如刑具般的紅木書案後帶了起來。
陸寒星這才敢抬起一直低垂的頭,飛快地瞥了秦承璋一眼,接觸到對方含笑的、並無責備的目光,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他放下筆,默默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那些小小的水晶丁香花隨著他的動作,又閃爍了一下細碎的光芒,彷彿也鬆了一口氣。他乖乖地跟在了秦承璋身側,邁步離開了這間讓他又怕又不得不待的書房,走向飄來飯菜香氣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