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璋帶著陸寒星來到餐廳時,偌大的花廳裡,那張厚重的紅木圓桌已佈置妥當。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灑在光可鑑人的桌面上,映得整套青花瓷餐具溫潤生輝。桌上琳琅滿目,擺著的都是些實在又顯家底的家常硬菜:濃油赤醬、顫巍巍的紅燒肉;皮凍晶瑩、肉酥爛的水晶大肘子;醬香濃郁的京醬肉絲配著巴掌大的薄餅;湯汁醇厚的滷煮火燒;油亮紅潤的油燜大蝦;金黃軟嫩的鍋塌豆腐;撒滿孜然辣椒、香氣撲鼻的京味兒燒羊排;以及燜得連骨頭都酥爛入味的帶魚。正中是兩個湯缽,一缽是秦承璋偏好的、濃香滾燙的牛肉羹湯,另一缽則是熬得奶白、鮮香撲鼻的鯽魚湯——這是秦世襄和陸寒星都愛喝的。
三人剛站定,門外便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柺杖點地的篤篤聲。秦瑜小心地攙扶著秦世襄緩步走了進來。老爺子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常綢衫,精神看著不錯。
“都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禮。”秦世襄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桌面,尤其是那缽鯽魚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侍立在旁的傭人立刻悄無聲息地上前,動作利落而恭敬。先為老爺子和陸寒星各盛了一碗奶白的鯽魚湯,湯裡還細心地撇淨了浮油,擱了一片嫩黃的薑絲去腥。接著為秦承璋盛上香氣四溢的牛肉羹湯。給秦瑜的,則是一盞清甜溫潤的冰糖銀耳燉雪蛤,是老宅裡專門為女孩子的甜湯。
管家親自站在陸寒星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並不言語,但那存在感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督導,提醒著他餐桌上的規矩。
陸寒星依言坐下,脊背下意識挺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他悄悄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對面的秦承璋吸引。大哥穿著那件氣勢逼人的麒麟外衣,用餐的姿態依舊從容不迫,自成章法。他執筷、佈菜、喝湯,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帶著一種經年累月浸潤出的、不顯山露水的規律與優雅,彷彿這不是尋常家宴,而是某種無聲的儀典。旁邊的秦瑜,吃飯時也收起了書房裡的潑辣,小口進食,細嚼慢嚥,偶爾用手絹輕拭嘴角,動作秀氣雅緻。而主位上的爺爺秦世襄,用餐速度不疾不徐,咀嚼無聲,眉眼沉靜,自有一股歷經風雨、穩坐如山的氣勢,彷彿他手中拿的不是筷子,而是掌控一切的權柄。
對比之下,陸寒星更覺侷促。他默默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鯽魚湯,用調羹舀起一小口,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難以驅散他心頭的緊繃。
飯桌上的話題自然地轉到了明日秦弘淵的生日宴上。
秦瑜聲音清脆,帶著期待:“聽說白天是在‘雲端之上’辦?”
秦承璋嚥下口中食物,才溫聲接話:“嗯,弘淵這幾年在警圈做得不錯,朋友多,那邊的觀景臺和宴會廳也夠敞亮,適合年輕人聚聚。”他說話時,順手用公筷給秦世襄夾了一塊燒得軟爛入味的羊排,又自然地將一塊剔了刺的酥燜帶魚段,放到了陸寒星手邊的小碟裡。
秦世襄吃了口羊排,緩緩道:“白天的場子隨他們年輕人鬧去。晚上家宴是正經,就在老宅。你三叔家秦瓊,秦思越,二叔家秦琸,還有幾位姑奶奶、表親,都會過來。”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正小口吃魚的陸寒星,又收了回去,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自家人,都該見見。”
陸寒星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好多秦家人……都會來。他腦海裡瞬間閃過一些模糊的面孔和可能投來的各種目光,口中的魚肉似乎也失了味道。他只能把頭更低下去一點,專注地盯著自己碟子裡那塊大哥夾來的帶魚,用筷子小心地分割著,彷彿那是此刻唯一需要他應付的事情。餐廳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與一種更深沉的、屬於家族聚攏時的無形壓力。
午飯過後,日頭稍稍西斜,光線變得柔和。秦世襄興致不錯,由秦承璋和秦瑜一左一右虛扶著,緩步出了餐廳,穿過一道月亮門,來到臨湖的亭廊。這亭廊三面敞軒,一面連著遊廊,是春秋兩季賞景的絕佳處。
秦世襄在鋪了軟墊的雕花石凳上坐下,秦承璋自然地在對面落座。不需言語,便有伶俐的傭人迅速搬來一張櫸木棋枰,將一副沉甸甸的紫檀木象棋端端正正擺好。秦瑜則走到亭廊一角,那裡早已備下一張古琴,她淨手焚香,指尖輕撥,一曲《漁樵問答》便悠悠響起,琴音清越,與這午後湖光頗為相得益彰。
陸寒星默默跟在最後,在離棋桌和琴案都稍遠、靠近廊柱的一張繡墩上坐下,儘量縮小的自己的存在感。他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擾了爺爺下棋的雅興,更怕一個不小心,惹得老爺子不悅,收回讓他明日去參加生日宴的許可——那他在老宅這些日子的“拘禁”和用功,可就白費了。天知道,他在這規矩森嚴的老宅裡,真是憋悶壞了。
傭人悄聲端上茶點。青瓷蓋碗裡是新沏的碧螺春,點心碟裡則是幾樣精巧的中式酥點:荷花酥、豌豆黃,還有陸寒星一眼就認出的、層層起酥形如棗花的棗花酥。他見爺爺和大哥專注於棋局,瑜姐姐也沉浸於琴音,這才極輕地伸出手,小心地拈起一塊棗花酥,飛快地送入口中。酥皮在齒間簌簌化開,棗泥餡兒香甜不膩,還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桂花香。真好吃!他眼睛微微一亮,又迅速恢復成低眉順目的樣子。
嘴裡含著甜,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亭廊外。岸邊幾株垂柳,柔嫩的枝條已冒出鵝黃的新芽,隨風輕擺,拂過粼粼的湖面。湖水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幾條肥碩的錦鯉——紅的像火,金的耀眼——正悠閒地在水草間穿梭,尾巴一擺,便盪開一圈漣漪,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陸寒星看著,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羨慕,又有一絲難得的、偷來的愜意。他悄悄往後靠了靠,讓廊柱的陰影半掩住自己,眯起眼睛,感受著微風拂面,聽著棋子落枰的清脆聲響和宛轉琴音,竟覺這緊繃的午後,也有了一隙可以喘息的柔軟時光。
正當他神遊天外之際,一陣刻意放輕但依舊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秦承璋的助理阿誠快步走入亭廊,在離棋桌几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低聲道:“大爺,您吩咐定製的西裝,還有五少爺的西裝,瑜小姐的禮服,老師傅都加緊趕製出來了,剛送到。”
秦承璋正拈著一枚“車”沉吟,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道:“嗯,先送到主堂那邊去吧。”
“是。”阿誠應道,卻不立刻離開,稍候了片刻。
秦承璋落下棋子,這才抬眼看了一下阿誠,補充道:“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老宅來接。”
“明白,大爺放心。”阿誠這才再次躬身,悄然退下。
陸寒星的耳朵早就豎了起來。“五少爺的西服”……是給他明天穿的嗎?他心裡驀地一緊,方才那點偷閒的輕鬆瞬間被新的緊張取代。明天,真的要正式出現在那麼多秦家人面前了……他下意識地攥了攥膝上淡紫色衣袍的袖口,那上面的水晶丁香花,在亭廊的光影裡,悄然黯淡了幾分。琴音依舊淙淙,棋局還在繼續,湖裡的鯉魚依然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