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照夜寒》第644章 琴棋書畫134(1)

作者:蜚零南星·6個月前

老爺子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他深知這孫兒身世坎坷,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任他往偏狹的路上走。玉不琢,不成器,這“琢”的過程,有時難免疼痛。

“溺子如殺子,放任即是害他!” 秦世襄斬釘截鐵,不再聽任何勸解,朝著門外沉聲道:“福伯!”

一直垂手恭立在門邊陰影裡的老管家立刻應聲:“老爺子,老僕在。”

“去,” 秦世襄指了指門外,語氣不容置疑,“把那個不成器的五少爺給我叫過來!立刻!馬上!”

“是,老爺子。” 管家躬身領命,轉身退出的動作一絲不苟,心裡卻無聲地嘆了口氣。五少爺這幾日剛因為抄書背誦稍有起色,沒怎麼挨戒尺,這下……怕是又要去祠堂跪著,或者領更重的責罰了。他眼前彷彿已經看到陸寒星那副故作倔強、實則忐忑不安的少年臉龐。老爺子這次動了真怒,怕是輕易難逃一頓好訓。

管家的腳步聲沉穩而迅速地消失在迴廊盡頭,書房內只剩下秦世襄略帶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秦琸輕輕為他順氣的手。窗外日頭正好,可一股山雨欲來的凝重氣息,已然籠罩下來。

書房西窗下,陸寒星正穿著一身簇新的水藍色杭綢中式立領男裝,這規整的服飾襯得他面容俊秀,卻也束縛得他渾身不自在。他手裡攥著一卷《唐詩三百首》,眉頭緊鎖,嘴裡唸唸有詞,卻總在某個關節卡住,背得磕磕絆絆。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紅於……” 他卡住了,眼神飄向窗外那棵鬱鬱蔥蔥的羅漢松,試圖從那裡找到點靈感。

“二月花!” 坐在對面書案後監工的秦瑜,終於忍無可忍,將手中的《聲律啟蒙》“啪”地合上。她年紀雖小,端起“嚴師”架子卻頗有氣勢,“陸寒星!這首杜牧的《山行》,你到底抄寫默誦多少遍了?連這都記不住嗎?這詩,尋常小學堂裡的孩子都能倒背如流!”

陸寒星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光滑的綢質衣襟。那“小學”兩個字,像一把小錘,敲在他心底某個痠軟的地方。他的小學,是在遙遠鄉下那個只有兩間土坯房的村小讀的。放學鈴聲一響,別的孩子或許還能嬉鬧片刻,他卻必須像個小大人一樣,急匆匆趕回家,餵雞、劈柴、挑水,幫襯著做不完的農活和家務。燈光昏暗的夜晚,能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已屬不易,哪有太多餘裕去反覆吟詠那些遙遠朝代的風花雪月?

語文,尤其是古詩,不像數學。數學題目邏輯清晰,他腦筋活絡,常常聽個大概就能琢磨出門道,當堂就能掌握。可這些精煉含蓄的詩句,那些需要沉靜下來細細品味的意境和情感,對他來說,總隔著一層朦朧的紗。考試時,默寫填空總難免丟個一兩分,他那時覺得沒什麼,反正不影響大局,“丟了就丟了唄,又不拖後腿”。作文更是按著最穩妥的格式來,不求出彩,只求規規矩矩混箇中等分數。那時的生存哲學是實用,是儘快掌握能謀生的本事,風雅與底蘊,是太過奢侈的東西。

“哎……” 他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只覺得眼前的字句都在跳動,難以捕捉。本就因為連日來的規矩束縛和與秦琸“鬥法”失利而心浮氣躁,此刻在這令人頭大的詩句面前,更是煩悶不堪。“本來就夠折磨人的了,腦子裡亂糟糟的,怎麼背得進去啊!” 他幾乎想扔了書卷,又強自忍住,只剩嘴角向下撇著,滿是委屈與不耐。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隨即是兩聲剋制的輕叩。老管家福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深灰色長衫,面色平靜無波,視線落在陸寒星身上,語調平穩地傳達:“五少爺,老爺子請您立刻過去一趟。”

“叫我?” 陸寒星像受驚的兔子般倏地抬頭,手裡那捲《唐詩三百首》差點滑落。他心臟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在這個家裡,“老爺子叫你過去”這句話,幾乎等同於“你要倒黴了”。尤其是聯想到自己這幾日的“豐功偉績”,秦琸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彷彿在眼前晃了一下。

“準沒好事!”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原本因為背誦而燥熱的心瞬間涼了半截。他下意識地瞥向秦瑜,秦瑜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嚴厲的眼睛裡,此刻也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憐憫,又似是“你終於要自食其果”的瞭然。

陸寒星慢慢站起身,水藍色的衣襬晃了晃。他舔了舔突然有些發乾的嘴唇,方才背誦不出的煩躁瞬間被更大的、未知的忐忑所取代。他磨蹭了一下,終究不敢讓老爺子久等,只得硬著頭皮,跟在福伯身後,走出了這間讓他頭痛的書房,向著那象徵著絕對權威的主屋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向審判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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