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頓了頓,搖頭笑道:“走,去書房看看。叫管家和陸寒星那個小滑頭過來,該吃午飯了。”
傭人躬身應道:“是,老爺子。”
書房裡,午前的日光斜斜鋪在紫檀木書案上。陸寒星正握著毛筆,一筆一畫地謄寫《論語》,手腕已有些發顫。管家站在一旁,一字一句沉聲講解著,語氣肅然:“五少爺,這些句子不光要寫下來,還得刻進腦子裡,融到心裡去。”
陸寒星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知道了。”
“背一遍我聽聽。”
陸寒星吸了口氣,開始背誦。聲音起初還有些滯澀,背到後來漸漸流暢起來,只是眼神總忍不住往窗外瞟——那兒有隻麻雀正蹦跳著啄食。
正揹著,傭人輕輕叩門:“老爺吩咐,請管家和五少爺去主堂用午飯。”
管家點點頭,神色稍緩:“走吧,五少爺。”
一直守在門邊的阿威趕忙上前,扶起坐了一上午的陸寒星。剛一起身,陸寒星便“嘶”地抽了口氣——腿麻得厲害,腳下像踩了棉花,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主堂餐廳裡已飄著飯菜香氣。秦世襄正與南鶴卿閒聊,一抬眼,就見陸寒星跛著腳挨進門來,身子歪斜,步子凌亂。他頓時眉頭一擰,火氣“蹭”地上來了:“走路也沒個正形!好好走!”
陸寒星立刻縮了縮脖子,垂下眼簾盯著青磚地,連呼吸都放輕了。
管家適時上前,含笑打圓場:“老爺子,五少爺今早抄了二十條家規,《論語》也背熟了三篇,很是認真。”
秦世襄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目光仍釘在陸寒星身上:“光是讀書有什麼用?規矩一團糟!趕明兒非得請個禮儀老師來,好好扳扳你這副樣子。”
坐在下首的南凌晨用筷子輕輕掩住嘴,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南鶴卿倒是朗聲笑起來,拍了拍秦世襄的肩:“老哥,你這小孫子雖說調皮,可模樣真是俊俏機靈,一看就是招人疼的孩子。”
秦世襄又哼了一聲,那眼神像在審視一件令人頭疼的藏品:“就會在人前裝乖,背地裡不知多少鬼主意。簡直是個小禍害。”
陸寒星悄悄抬眼,正撞上南凌晨投來的目光——那個在南家別墅裡,曾用羽毛撓他腳心、把他折磨得笑出眼淚的“小惡魔”。陸寒星嘴角不由得撇了撇,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頭。
南鶴卿笑得更暢快了:“聰明勁可是遮不住的。我聽說他還會到處藏寶貝?心思活絡得很吶!”
“可不是!”秦世襄一提這個就來氣,“在老宅樹洞裡藏彈弓,用來打他堂姐養的鸚鵡;在花園牆角挖坑埋木偶;衣櫃夾層裡塞滿絨毛小熊;就連褲兜裡都常摸出壓碎的棗花酥……”
話沒說完,南凌晨、秦瑜和秦琸已經忍俊不禁,笑作一團。南鶴卿也笑得前仰後合,連連搖頭。
秦世襄看著眼前這個讓人又氣又笑的小孫子,最終也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那份嫌棄底下,卻藏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縱容:“還不坐下?等著菜涼透嗎?”
陸寒星悄悄鬆了口氣,跛著腳慢慢挪向自己的座位。經過南凌晨身邊時,他飛快地瞪過去一眼,換來對方一個狡黠的挑眉。
陽光透過雕花窗格,在餐廳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飯菜熱氣裊裊上升,籠罩著這一桌心思各異的喜怒哀樂。
午宴的排場確實罕見。為了款待南家老爺子,秦家老宅那幾位平日裡深藏不露的掌勺老師傅,算是使出了看家本領。一張偌大的紅木圓桌,幾乎被層層疊疊的瓷盤玉碗鋪滿,俱是地道的京都宮廷菜,色、香、形、意,處處透著講究。
正中壓陣的,是兩樣硬菜:一方是油亮醬紅、顫巍巍冒著熱氣的紅燒肉,肥瘦相間的五花三層次分明;另一盤則是碩大的冰糖肘子,琥珀色的糖汁晶瑩濃稠,幾乎要順著酥爛的皮肉流淌下來。緊挨著的,便是南鶴卿最愛的“宮廷抓炒大蝦”,只只大蝦飽滿金黃,蜷曲如鉤,掛著薄而透亮的芡汁,酸甜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秦世襄特意點了點這道:“嚐嚐,老宅廚子的手藝,一代代傳下來的,外頭可吃不著這麼地道的。”
圍繞著這幾道主菜,其他佳餚眾星拱月般鋪開:清爽的乾隆白菜拌得恰到好處,蔥燒海參烏亮軟糯,清湯燕窩澄澈見底,看似清淡,功夫全在湯裡。冷盤更是琳琅滿目——燻魚色澤深褐,入口鹹鮮帶甜;賽香瓜巧奪天工,以冬瓜雕琢,清冽爽口;羅漢肚切片均勻,水晶蝦凍透明如琥珀;麻醬腰片嫩滑無羶,榲桲南薺酸甜開胃。
熱菜的火功菜是重頭戲。芫爆蜇頭脆嫩,油爆雙脆(肚尖與雞胗)一口下去“咔嚓”作響,抓炒腰花刀工精湛,醬爆肉丁濃香撲鼻,炸烹蝦段外殼酥脆內裡鮮甜,抓炒裡脊更是酸甜汁包裹著嫩肉,惹人垂涎。旁邊的炸貨也是金燦燦一片:幹炸丸子外酥裡嫩,炸佛手造型別致,炸瓜棗(以冬瓜仿紅棗)甜香酥脆。
後續的熱菜、海鮮、湯羹、素菜,更是流水般呈上。槽汁肉酒香醇厚,鍋塌三鮮菜盒餡料飽滿;香槽葡萄魚形色俱佳,羅漢大蝦威武,繡球乾貝精緻如藝術品。湯羹有暖身的砂鍋雞、清雅的翡翠羹,還有那熱騰騰的菊花爐肉酸菜熱鍋,白氣氤氳,酸香開胃。素菜也不遑多讓,蓮蓬豆腐栩栩如生,桃仁絲瓜清甜,爐鴨絲烹掐菜(豆芽)火候精準,燒南北(口蘑與筍片)攢芥藍鮮脆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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