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誠靜靜打量他眼底真切的神色,心中清楚,這番說辭之中固然有幾分真心,可也藏著皇子權衡利弊的算計,未必全然是肺腑之言,可緊繃多日的心,終究稍稍鬆緩幾分。至少此刻,他沒有說出殘害手足、忌憚打壓嫡弟的狠絕之語,尚存一絲兄弟溫情。
白誠緩緩自龍榻之上起身,緩步走到白衍面前,殿內僅有父子二人,四下無旁人窺聽,氣氛愈發凝重肅穆,他居高臨下看著跪地的兒子,語氣沉凝鄭重,藏著敲打告誡之意:“衍兒,如今殿中只有你我父子,不必再拿場面話搪塞朕。你即刻便是東宮儲君,國本系於你一身,往後行事,切記一條底線,萬不可讓外戚、世家肆意插手朝堂政務,干預皇權決斷,此事萬萬不可越界。”
白衍眉心擰得更緊,一時沒能領會父皇話中暗藏的鋒芒,抬眼面露困惑,輕聲發問:“父皇所言,兒臣愚鈍,未能明白其中深意,還請父皇明示。”
白誠又是一聲冷淡嗤笑,目光銳利如刀,直刺白衍心底隱秘之事,一語點破要害:“不必裝糊塗。你舅舅王尋,早年戍守漠北邊關,常年駐守苦寒之地,先前上書請求調回京城,數次受阻,為何前兩年忽然順利回京,甚至暗中謀求執掌皇宮禁軍的職位,你當真不知緣由?”
這話一齣,白衍渾身猛地一震,心頭掀起滔天驚瀾,後背瞬間浸出一層薄汗。舅舅王尋戍守漠北多年,邊關風沙侵蝕,落下一身傷病,日夜思念故土,早想調回京城休養。
彼時他剛迎娶晉王妃周薇,周家世代為將,更是在開國之初立過汗馬功勞,在京中文臣圈子根基深厚,生母王氏又執掌六宮,王氏外戚遍佈朝堂,他的確暗中請託母妃,又借周家勢力多方周旋,才打通關節將舅舅調回京城,甚至王尋私心想要手握禁軍兵權,他亦在旁隱晦相助。
此事他自以為做得隱秘,層層遮掩,不曾想父皇一切盡在掌握,連舅舅謀求禁軍職位的心思都清清楚楚,想來早已暗中派人查探許久。
白衍不敢再有半分隱瞞,連忙俯身叩首,語氣帶著幾分慌亂誠懇:“父皇明察,舅舅調回京城一事,母妃與兒臣確實暗中出力周旋。舅舅常年鎮守漠北邊關,風霜侵蝕,滿身傷病纏身,邊關苦寒之地難以安心養病,念及血脈親情,兒臣於心不忍,只想讓他回京安度餘生,並無借外戚勢力攬權干政之心,至於禁軍一職,不過是舅舅一己私心,兒臣從未應允,更不曾暗中助推。”
白誠靜靜聽他辯解,雖心中依舊對王氏外戚插手朝堂一事心存芥蒂,可白衍並未推諉否認,坦然承認心中顧及親情,倒也算不上全然涼薄無情,心中不滿稍稍平復,卻依舊不忘鄭重敲打。
他負手立在殿中,目光掃過滿桌舉薦儲君的奏摺,聲音沉穩,字字落在白衍心頭:“朕知曉你念及舅氏親情,人之常情,朕不予苛責。可你即將成為太子,將來執掌天下,必須分得清公私、辨得清皇權外戚。王氏外戚根基雄厚,你母妃掌六宮,若日後任由外戚伸手兵權、干涉朝政,朝堂必生禍亂,重蹈前朝外戚亂政覆轍。”
“往後身居東宮,朝堂諸事務必親力親為,政令決斷獨立思量,凡事以江山社稷為先,莫要被外戚、世傢俬情裹挾,任旁人左右你的判斷。無論母族還是妻族,皆只能享俸祿富貴,絕不可授予實權,觸碰軍政權柄半步,這是朕給你的告誡,亦是儲君必須恪守的規矩。”
一番訓誡言辭懇切,敲打之意十足,白衍伏在地上,恭敬俯首,不敢有半句反駁,鄭重應下:“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日後身為太子,必公私分明,約束外戚族人,絕不許任何人干預朝政,凡事親斷親決,以社稷為重,絕不負父皇今日提點。”
白誠見他已然將告誡聽入耳中,不再多言,淡淡揮了揮手,神色恢復平日淡漠疏離:“今日所言,你回去細細思量,謹記在心。宮中無別的事了,你府中新添小郡主,產後側妃尚需照料,速速回晉王府去吧。”
“兒臣遵旨,告退父皇。”白衍再度叩首行禮,躬身緩步退出長生殿,走出殿門時,只覺一身錦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殿中一番問詢,看似是定下儲位的隆恩,實則步步皆是帝王的試探與考量,每一句問話都暗藏權衡,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坐上回宮的車馬,一路心緒紛亂,既有被冊立太子的狂喜,又藏著被父皇看穿外戚謀劃的惶恐,腦海中反覆迴盪長生殿裡白誠的告誡,暗暗下定決心,往後收斂母族勢力,謹守儲君本分,不再留下半分授人以柄的破綻。
晉王府內,周薇與南宮靈自白衍入宮後便一直懸心等待,聽聞馬車聲響,連忙到府門等候
晉王府的朱漆府門巍峨端正,簷角銅鈴隨晚風輕輕搖曳,發出細碎清響。
自白衍入宮面聖、敲定儲位歸屬的訊息隱隱傳開後,整座王府便縈繞在一種緊繃又隱秘的歡喜之中。
周薇一身素雅錦裙,立於府門青石階下,眉宇間藏著連日未散的焦灼。
她身側的南宮靈剛誕下小郡主不過數日,身子尚且虛弱,卻也強撐著起身等候,纖細身姿裹在暖絨披風裡,面色帶著初愈的蒼白,眼底卻滿是牽掛。
二人自白衍踏入長生殿的那一刻起,便寸心難安。
帝王心思最是難測,此番單獨召見,無人知曉殿中君臣父子究竟對話幾何,是隆恩嘉獎,還是暗藏苛責,萬般未知揪得人心絃緊繃。
直至暮色垂落,巷口傳來熟悉的車馬軲轆聲,黑漆鎏金的王府馬車緩緩駛來,穩停於府前。
車簾掀開,白衍躬身踏出,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只是素來沉穩溫潤的面容此刻毫無笑意,眉眼深處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周身縈繞著歷經極致試探後的疲憊與悚然。
二人連忙上前迎上,尚未開口問詢,便見白衍微微抬手,示意無需多言。他歷經長生殿那場步步驚心的問詢,被帝王層層剖析私心、戳破隱秘謀劃,心神耗損極重,實在無力複述殿中種種兇險。
只淡淡安撫二人幾句,告知一切安好,儲位之事已然塵埃落定,便轉身入府休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