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過客棧木門門檻,一股混雜著烈酒、肉食、辣子與煙火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刺骨的寒風。
趙嘉佑下意識微微睜大眼睛,滿目皆是訝異,心底不由得暗暗驚歎。
帝都城中他出入的皆是雅緻樓閣、精緻酒樓,廳堂精巧玲瓏,處處雕樑畫棟,雅緻婉約。
可這間北平邊城客棧的大堂,卻是截然不同的雄渾大氣,開闊得超乎想象。
整座大堂足足二十丈見方,樑柱皆是粗壯堅實的深山硬木,原木紋理裸露在外,沒有繁複描金彩繪,只在橫樑邊角簡單刻了幾道辟邪淺紋。
屋頂高高架起,木椽子縱橫交錯,懸掛著數十盞粗布燈籠,暖黃燈光緩緩灑落,照亮偌大空間。
四面牆壁是厚實夯土混合青磚砌成,牆身厚實擋風,牆角砌著兩座寬大泥質灶臺,灶臺裡柴火靜靜燃燒,火星偶爾噼啪輕響,暖氣流緩緩縈繞整個大堂。
堂內整整齊齊排布著十餘排厚重實木方桌與長條板凳,桌椅皆是粗實榆木打造,結實耐造,表面被長年摩挲打磨得油光發亮,沒有精緻雕花,只求穩固實用。
每一張桌子邊角都擺著粗陶瓶,裡頭盛滿北地特製赤紅辣子醬,陶罐外壁沾著點點油星;旁邊是粗瓷鹽罐、陶製蘸水小碗,竹製筷子筒插滿長短木筷,簡單樸素,滿是邊塞煙火氣。
此刻正值上午辰時,並非飯點高峰,大堂裡只散落著兩三成客人,稀稀拉拉分坐各處。
有身披灰褐鎧甲、腰間挎著長刀的北平守城兵士,一身甲冑沾著塵土與淡淡血漬,低聲圍坐啃著麥餅、喝著粗釀燒酒。
有往來邊境行商的商販,裹著厚實羊皮襖,低聲清點行囊貨單。
還有幾個揹著藥簍、身著布衣的走方郎中,安靜低頭喝粥吃食。
所有人說話都刻意壓低音量,空氣裡隱隱縈繞著一絲壓抑沉鬱的氛圍,沒有帝都酒樓的喧鬧嬉鬧,處處透著邊城臨近戰場的緊繃。
兵士身上散逸出極淡的血腥氣,混雜著酒氣、麥飯香氣、柴火煙火氣,糅合成獨屬於北境邊城的味道。
趙嘉佑鼻尖輕輕動了動,下意識蹙起眉頭,心底泛起一絲不適,深宮之中日日薰香繚繞,何曾聞過這般混雜粗糲的氣息。
大堂正中過道寬敞通暢,跑堂小二見二人氣度不凡,一個身著赤色道家長袍,清冽肅然,一個錦衣玉冠,貴氣內斂,連忙快步小跑上前,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燦爛笑容,彎腰拱手招呼:
“二位公子裡邊請!不知二位是短暫打尖歇腳,還是需要留宿住店?”
巫馬滌神色平靜,抬眸淡淡掃了一眼大堂二樓的木質樓梯,手臂從容一揮,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上房兩間!務必乾淨整潔,無嘈雜聲響。”
他常年在外寄宿客棧,深知邊城魚龍混雜,乾淨僻靜的房間才能安心休整,防備暗中窺探的耳目。
“好嘞客官!樓上兩間上等客房,採光避風,床鋪被褥都是今日剛換的乾淨棉絮!小人這就領二位上樓!”
小二樂呵呵應聲,彎腰做出引路手勢,轉身踏上咯吱輕響的木質樓梯。
樓梯木板厚實,踩上去沉穩不晃,扶手木柱被摸得光滑溫潤。
趙嘉佑跟在巫馬滌身側,放輕腳步,趁著小二走在前頭引路的空隙,微微側頭,壓低聲音,語氣裡藏著幾分疑惑不安,眼底滿是不解:
“阿滌師兄,我們此行本是等候師姐她們前來匯合,為何剛到便直接定下房間住店?不在大堂等候豈不是容易錯過?”
他心思細膩謹慎,出逃一路步步小心,凡事總要問個明白,生怕一步踏錯暴露行蹤。
巫馬滌聞言,側首朝他飛快眨了一下左眼,淺茶色眼眸裡掠過一絲瞭然的淺淡笑意,隨即迅速收斂神色,同樣壓低嗓音,氣息壓得極低,只夠兩人聽清,避免被前頭小二聽去風聲:
“這北平客棧並非尋常歇腳鋪子,實則是我們仙門百家聯合設立的固定聯絡點。此處掌櫃、後廚、跑堂之中,藏著數位暗中接應的同門修士。我們登記入住、定下房間的訊息一齣,不消半個時辰,風師妹與離淼師妹便能收到傳訊符訊息,她們尋到客棧來尋我們,遠比我們在大堂乾等穩妥得多。大堂人多眼雜,兵士、行商、來路不明的散客混雜,貿然久等極易洩露身份,住入客房反倒隱蔽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