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肆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對於孫二孃夫婦,趙肆的情感是極為複雜的。對方是反清的成員,是廟鄉被毀的元兇之一,雖然他們只是守在外圍,沒有殺過一個人,但能找到廟鄉的位置,他們出了大力,所以儘管他們只守在村外,卻也是重要的參與者。不過他們在那一次之後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不但選擇退出了反清,還在黑山城給予了趙肆和顧瞳許多幫助,此後又為了贖罪,夫妻二人雙雙戰死在黑山城,說趙肆不恨他們是不可能的,但趙肆也興不起對他們報復的念頭。今天,當趙肆再次看到那熟悉的店鋪名稱的時候,已經有些平靜的心,卻無端的起了波瀾。
也許是因為商業街這裡發生了扶搖境超凡者的戰鬥,大半條街都遭到了破壞,所以這個時間段,還在這裡閒逛的人並不多,如果放到平時,這裡早已經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了。現在穿梭在商業街上的人,要麼是一些看熱鬧的,要麼就是在救援或清理現場的工作人員,還有一些治安部隊的武裝人員在附近巡邏站崗。所以這家店面並不大的包子鋪,看上去並沒有什麼人進出,顯得十分的冷清。趙肆快步走到店鋪門前,抬頭看向那個匾額,除了新舊程度外,其樣式、字型、顏色都與黑山城孫二孃夫婦開的那間包子鋪的匾額一樣,就連門口放了蒸鍋、籠屜,以及門上掛的門簾,門前的裝飾,都與孫二孃的包子鋪極為相似。趙肆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撥開門簾走進包子鋪內。進了店,趙肆四處打量了一番,店內幾乎沒有什麼客人,老闆娘正趴在最裡面的餐桌上睡著覺。也不知道這老闆娘是藝高人膽大,還是神經過於大條,距離小店不遠的地方就是扶搖境大戰之後的廢墟,那邊還聚集著大量救援人員和各類閒雜人員,她竟然一點都不在意,毫無防備心,還能睡得著。
趙肆沒有立刻去喊老闆,而是在店內站定,開始打量起這間包子鋪的內部裝修風格。這簡直就是孫二孃那間包子鋪的翻版,只不過這裡看上去裝修的更新一些,看樣子也就是開了大概一兩年的樣子吧。趙肆四處看了看,最後坐在了靠門口的位置上,李傑隆他們也跟著趙肆一起走了進來,雖然不明白趙肆為什麼選擇來到這間小包子鋪,不過他們也沒有問,只是同趙肆一起安靜的坐在了那裡。
“咳,”趙肆輕咳了一聲,卻見那趴著休憩的老闆娘沒有什麼動靜,趙肆不禁笑了笑,還真像。於是他又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老闆娘,老闆娘。來客人啦。”也許是這一次趙肆的聲音變大了,那邊趴在最裡面桌子上休憩的老闆娘這才有點兒反應,她慢慢坐了起身來,有些睡眼惺忪的向店門口看方向看去,似乎眼睛裡還有霧氣或者還沒有睡醒,她又揉了揉眼睛,繼續看去。但她這一抬頭卻讓趙肆吃了一驚,這個人雖然不是孫二孃,但是她的樣貌至少有七分與黑山城開包子鋪的孫二孃孫茹相似,這簡直就是小了十歲的翻版孫二孃。趙肆又抬頭看了看包子鋪上面匾額上寫的那四個字:“和氣生財”,趙肆的瞳孔便開始微微縮小,坐在他身邊的黎石以及對面的範無命似乎突然感受到了趙肆的變化,特別是趙肆的眼光從剛才的平和變得寒氣森森,他們便開始不斷調整自己的狀態,威壓含而不漏,隨時準備出手。
“呦,幾位不好意思啊。昨個夜裡咱們這商業街出了點事兒,今天這邊亂成了一片。咱家早晨沒開業,就中午包了點包子,還被過來幫忙的這些大頭兵和救援隊的人都包了圓。現在店裡原料已經不夠了,還請幾位換一家去吃飯吧。”長相酷似孫二孃的老闆娘站起身,帶著不怎麼真誠的微笑,有些歉意的對趙肆四人說道。
“沒原料了?那怎麼這個點兒了,店還開著,這都已經晚上了,水電不要錢嗎?老闆娘,買賣可不是這麼做的啊。”趙肆笑著說道。
“誒,這位小哥,水電當然是要錢啊,我也心疼啊。但是我家男人出去了,還沒回來呢。我得等他回來才能一起收拾店鋪啊。順便再算一算今天的流水,明天該備多少料,做多少包子,需不需要提前採購備料,這些總得商量一番吧,等都準備妥帖了才能下行,您說對不?”老闆娘笑著對趙肆說道。
“哦,也對,我不是生意的人,不太懂得這裡面的生意經,更不知道這做包子的一些東西要提前準備,我一直以為都是第二天一早去市場採購新鮮的食材拿回來現做呢。”趙肆笑著說道。
“調味兒料什麼的,還有面粉這個不用去買,肉呢,咱家有一些,青菜倒是需要明天早上去買。不過有些東西呢得提前準備出來,第二天開門營業的時候不是也不用著急嗎,特別是肉類,必須提前醃製好了,也是為了省事啊,幾位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出來的,所以對咱們這小本買賣不瞭解也屬正常。”老闆娘笑著解釋道。
“那不知道都要提前準備什麼什麼東西呀,只是先備好了面嗎?肉餡什麼的也需要晚上就把它準備出來嗎?那放在冰櫃裡凍了化,化了凍不走味兒嗎?再說什麼肉需要醃製一晚上啊,咱這是包子鋪,又不是滷肉店燒烤店。”趙肆似笑非笑的看著老闆娘,朗聲問道。
“喲,那可多了,有些肉啊,它本身就酸,你要是弄了新鮮的回來不排酸,第二天做成餡的時候,香料都壓不住那股子酸味,而且吃上去還會有一些柴,這要是讓人客人吃出來肉餡又酸又柴,會砸了咱家的招牌的。”老闆娘微笑的輕聲解釋道。
“不對吧?如果吃不出酸味兒,才會砸了您家的招牌吧,我看過書,你休想騙我,孫二孃家的包子,用的那可是人肉,人肉本來就是酸的。”趙肆微笑著輕聲說道,只不過他的笑容裡全是冷意。
“喲,這位小哥,您知道不少啊,也是,堂堂清月宗的宗主,怎麼可能連這些東西都不知道呢?不過趙宗主您放心,咱家店不做人肉包子,頂多會拿馬肉來充牛肉,畢竟牛肉金貴呀。不過有時候呢,俺家男人吧,也會出城到野外打上幾隻披甲狼,那個東西別看長得不好看,但出肉率還挺高,就是肉有點兒酸,有點兒柴。但您放心,小店有特殊的手法,保證吃起來的口感和牛肉差不多。”老闆娘笑著說道。李傑隆瞪大了眼睛瞅瞅趙肆,又瞅瞅那老闆娘,這才意識到兩人剛才是在打機鋒,這老闆娘來歷不簡單。之所以剛才在那裡趴著,其實就在就是等著趙肆他們的到來,來者不善啊。然而李傑隆還沒有發話,範無命卻已經長身而起,散出威壓,籠罩了全屋,他死死盯著那老闆娘。
“你是何人?意欲何為?”範無命看著的老闆娘,冷冷的說道。他沒有搶先出手,因為他幾乎感覺不到這個女人身上的靈力波動,如果以他的品階都感受不到,那麼只有兩種可能,此女要麼就是一個普通人,要麼就是對方的實力要在自己之上,在刻意隱藏靈力波動的情況下,自己的神識無法察覺,所以在沒有足夠這把握的情況下,他是不會擅自行動的。
“哎,這位先生不要動怒。奴家不過就是個替別人打理包子鋪的小女人,這家鋪包子鋪在嶽州開了三年,一直與各方勢力相安無事,前幾天才接到主人的傳令,叫我在這裡候著趙宗主。雖然我不認識趙大宗主,但趙宗主那些事蹟還有趙宗主的一些影像,包括照片都傳到我這裡了,所以當蛇頭組織把你們送到那個廢棄工廠的時候,我們便知道你們都來了。易容術這種東西,騙騙普通人還行,像我們這些常年遊走在黑暗邊緣的人,看穿一個人的易容,那都屬於基操了,所以那邊那個小哥也不用驚訝。”老闆娘笑呵呵的說道。
“你家主人讓你在這裡等我?你是什麼人?你家主人又是什麼人?”趙肆收斂了笑容,沉聲問道。
“我家主人的名諱暫時還不能說,我只能告訴你。反清現在實際上是在我家主人的掌控之中,吳江月那個老東西已經是眾叛親離了,我家主人讓我跟您說一句,和吳江月合作,您不會得到任何好處。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幫助趙宗主找到狐倩倩,並且解了狐倩倩和冷秋水身上的子母蠱的毒。當然這也是有條件的,不過條件具體是什麼我家主人沒說。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跟您聯絡的。”老闆娘笑著說道。
“反清新的領導者嗎?呵呵,”趙肆冷笑道,“沒想到啊,反清也會上演這樣的狗血內鬥劇啊。”
“趙宗主,我想您是知道的,陳舊的東西總會被時代所淘汰。老一輩的思想需要變化,如果不變化他們終究會被這個世界所摒棄。”老闆娘低聲說道。
“你說的也對,但我既不想跟吳江月合作,也不想跟你家那個主人合作。不過我還是挺佩服你的那個主人,敢用孫二孃的名字在這裡開個包子鋪。還找了一個長得這麼像她的人在這裡等我。難道就不怕激怒我,讓我一劍殺了你嗎?”趙肆站起身,冷冷的看向老闆娘寒聲的說道。李傑隆和黎石也立刻站了起來,護佑在趙肆的身旁,散出威壓和神識將那老闆娘籠罩其中。
“我家主人說了,趙宗主乃當世人傑,怎麼會對我這樣毫無修為的小女子痛下殺手呢。”老闆娘不為所動,依舊笑著說道。
“嗯,你說的對,確實如此。”趙肆點點頭。轉身向門外走去。等他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站定,隨後打了個響指。只見他手指上那個古樸的空間戒指白光一閃,一道白芒飛出。老闆娘瞳孔微縮,一瞬間她的實力從一個普通人跨入到了扶搖境巔峰狀態。然而她體內的威壓還沒有噴湧而出,靈力還沒形成護盾,那道白光已經在她身邊繞了一圈,又飛回到趙肆手指上那古樸的戒指之中。那老闆娘有些不可置信的張大了嘴,睜大了雙眼睛,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摸了幾下,她感覺到自己的脖頸上一片冰涼,她把手拿到自己的眼前,卻見手掌上滿是鮮血,她不明白,自己隱藏的這麼好。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普通人一般,連那幾個修行者都沒有發覺,為什麼趙肆會發現並最終還是要向她痛下殺手?她的視線已經開始變得模糊,生命力還有靈力在不斷的流逝,她是扶搖境超凡者,怎麼可能死的這麼輕易,這樣的無聲無息。
“首先,你是反清的人,你我是敵對關係,殺你算是替天行道。其次你不該易容成孫二孃的樣子,因為我與她有仇,但我又不想親手殺了她,可這又對不起廟鄉那些死難的人,而且孫二孃夫婦已經死在了黑山城,所以我只能拿你開刀了,這也算是打開了我心中一個結。最後嘛,我又沒動手,所以你的死也算不到我頭上。”趙肆沒有回頭,他掀開門簾向外望去,大街上來回穿梭的人並不多,他也不知道到底哪裡還有人正看著這家小店,不過他也不在意,他只是淡淡的繼續說道,“用你的頭給你家那位主人傳個信。要麼臣服,要麼死亡,沒有第三條路。”說罷,趙肆掀開門簾,大步向外走去。李傑隆等人緊隨其後。而站在包子鋪中捂著的咽喉的老闆娘,則張著大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只發出“嗬嗬”的聲音。片刻之後,她整個人向前撲倒,最後趴在地上,殷紅的鮮血慢慢的浸染了她身邊的大片地面。
離開了包子鋪,趙肆幾人在商業街的西邊隨便找了一家門臉不是特別大的飯店,要了點當地比較特色的小炒以及洞庭鮮魚,安安靜靜的吃了一頓飯。李傑隆的教養很好,整個吃飯過程中,都沒有問起趙肆為什麼要在包子鋪裡動手,也沒問趙肆為何要去那家包子鋪趙肆也沒有說。直到吃完飯,幾個人從飯店裡走了出來,慢慢的向燒烤店的方向返回的時候,趙肆才說起關於孫二孃包子鋪的一些故事,李傑隆聽完之後不禁有些感慨。他能感受到趙肆心中的矛盾,孫二孃夫婦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的存在,他們既是反清的人,按照反清的指令尋找廟鄉的存在,併為其他勢力以及反清指引了方向,鎖定了趙肆的父母親友,包括顧瞳父母的藏身之處。他們雖然沒有進入廟鄉參與最後的大戰,而只是選擇守在外面,但是不管怎樣,廟鄉被毀,他們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那一場大戰之後,整個廟鄉就只剩下趙肆與顧瞳僥倖活了下來。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趙肆與這孫二孃夫婦應該是生死仇人。但在趙肆他們最無助的時候,在黑山城中,認出趙肆身份的孫二孃夫婦卻沒有選擇斬草除根。而是選擇遮掩他們的身份,並默默地去照顧趙肆和顧瞳。而且前段時間,他們為了能幫助明國快速拿下黑山城,選擇了與東林的高手同歸於盡打法,最終夫婦二人都死在了黑山城,他們的付出,為明國大軍拿下東林奠定了基礎。只是不知他們死的時候是抱著一種什麼心情,是否會感覺如釋重負。而他們的死對於趙肆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不殺他們,對不起那些死難的親人朋友,殺了他們,在黑山城的時候,他們對趙肆和顧瞳還有著恩情。其實這樣的結果最好,所有人都能放下心裡的那點負擔,坦然的面對以後的路。
回去的時候,李傑隆沒有過多發表自己的感慨,他知道現在趙肆的心情一定很複雜。除了孫二孃包子鋪的事,還有就是那個突然蹦出來的新的反清的領導者,今天的事這明顯是在向趙肆示威,拿一個扶搖境巔峰狀態的超凡者向趙肆示威。李傑隆不知道這個人手裡到底有什麼樣的牌,可以把扶搖境巔峰的超凡者當成一條狗來使喚,在他的眼中這個酷似孫二孃的扶搖境超凡者就是一顆可以隨意拋棄的棋子,沒有太大的價值。李傑隆想著想著,卻突然莫名的興奮起來,新的BOSS 出現了,他也終於有機會親眼見證父輩們說起的曠世大戰,也許未來,他真的能夠見證歷史,並在這段歷史上書寫屬於自己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返程途經包子鋪的時候,包子鋪不知道何時已經被人鎖了店門,下了捲簾門。門上還貼著“家中有事,暫停營業”的告示。看來就在剛剛,趙肆這一行人吃飯的時候,就有人來到這裡打掃了現場,料理了後事。這個嶽州城還真是藏龍臥虎啊,趙肆不禁有些感慨。光反清的勢力就有兩股,還在這裡開了一家跟孫二孃夫婦店鋪一模一樣的包子鋪,而且時間還不短。這說明他們不但在北地有著自己的勢力,在南方同樣也站住腳跟。一個看店的女人都有扶搖境巔峰的實力,那麼這個新的反清領導者他手裡所掌握的力量該有多強呢?趙肆的眉頭越皺越緊,看來這次南下,沒有自己想象那麼樂觀啊。
這時趙肆也開始有點兒明白了,為什麼這一次大唐和大明聯合在一起的北伐會如此順利,北境會被打的節節敗退,且北境五大勢力現在已經倒了一個,北原則夥同西荒聖殿正在吞併加索山盟,而北方聯盟和河谷聯盟現在只能唐明大軍打的被動防守。如果放在以前,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至少有反清的支援,大唐和大明是沒有辦法打出這樣的戰果,最終也就是打成膠著戰,雙方恢復到開戰初期的狀態。而這一切都要從反清在黑殤城,也就是現在的鑫陵那場大敗開始算起。那一次大敗之後,北境冰海精銳損失慘重,吳江月也徹底失去了對反清的控制,他身邊可能只剩下蔡相一個人還跟隨著他,其他的反清勢力早都已經投入了那個新的領導者的麾下。這種情況下,吳江月也失去了對北境以及冰海的控制,所以才導致了冰海和北境現在處於分崩離析的邊緣。而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就以趙肆今天看到的這個西貝貨的孫二孃包子鋪來猜測,這個新的反清其控制的中心已經從北地開始向南方轉移了。以前的反清,控制著東方大陸北面的大片的地區,雖然對唐國南方有些滲透,但是控制力並不強。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反清早已經在江南站穩了,現在正逐步從北方糜爛的局勢之中擺脫出來,那麼這是這次南下,自己最終要面對的對手,可能還是反清這個老對手。唉,走到哪裡都能碰到這些雜碎,真他媽是陰魂不散。趙肆不禁在心中暗罵道。
回到燒烤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趙肆本來想將辛幼安送過來的情報看一看就休息了,這幾天他屬實有些超負荷運轉了,誰知道這個時候一直沒有動靜的吳江月突然到訪。辛幼安說這老頭看上去可沒有之前那麼淡定。雖然依舊錶現的雲淡風輕,但是能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了一絲焦急,不知道發生什麼,發生了什麼事,讓這個老傢伙有了緊迫感,一定要晚上趕來面見趙肆,趙肆聽完辛幼安的彙報只是微微一笑,因為什麼原因?當然是因為今天孫二孃包子鋪的事了。看來在這個城中吳江月還是有些能量的,能躲過不良人對他的監視探聽到外面的訊息,這反清曾經的領導者還當真是不簡單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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