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之影”的“靜默”是粘稠的，彷彿時間本身都在這片被死亡恆星和扭曲空間包裹的區域裡緩慢凝固。自從“虛空信標”在宇宙弦共振點的驚鴻一現後，基地便進入了更深層次的蟄伏。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屏息，等待著某種未知的宣判——是友軍的回應，還是敵人循跡而至的獵殺？
主控室內，光幕上代表外部通道的介面始終一片空白，唯有象徵著訊號噪聲的無意義雪花點在永不停歇地滾動。負責監聽的值守弟子換了一班又一班，眼神從最初的期待，逐漸被疲憊和麻木取代。就連靈樞，也將大部分用於訊號分析的算力轉向了對基地內部各項資料的監控和最佳化。
然而，就在這近乎窒息的等待持續了超過二十個標準日之後——
“滋啦……咔——！”
一陣極其微弱、但穿透了重重遮蔽和干擾的、如同老式晶體收音機調頻雜音般的訊號，猛地從某個極其偏門的接收頻道中竄了出來！聲音只持續了不到半息，隨即被淹沒在更嘈雜的背景噪音中，快得彷彿只是幻聽。
但主控室內，靈樞核心處理器的優先順序瞬間被提升到最高！所有與外部通訊相關的濾波和解析演算法全力運轉！
“檢測到異常訊號脈衝！來源：非預定聯絡頻道。頻率：δ-7級，古老‘星塵’抗干擾協議變體。訊號強度：極弱，衰減嚴重，初步判斷來自極遠距離或深度干擾環境。持續時間：零點西三秒。己捕獲並嘗試解碼。”
靈樞那永遠平穩的合成音，在這一刻也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整個主控室，乃至透過內部網路同步接收到這一警報的焱宗師、雲凌霄、瀾澈使者等人，心臟都驟然一緊。
“訊號內容！”雲凌霄的聲音第一時間在主控頻道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緊繃。
“解碼中……使用‘星塵’協議預設的七重動態金鑰庫進行嘗試匹配……匹配成功！資訊提取完成！”
靈樞話音落下，主光幕上，那片無意義的雪花點被清除，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極其簡短的、由某種古老符文和通用座標符號混合而成的資訊：
“ 回 應 。 坐 標 ： （ 一 長 串 復 雜 的 、 混 合 了 虛 空 參 照 系 和 引 力 井 標 定 的 數 據 ） 。 時 間 窗 口 ： 自 本 信 號 接 收 起 第 九 十 六 至 一 百 二 十 標 準 時 。 靜 候 。 勿 復 。 ”
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主控室，也透過通訊頻道，籠罩了所有獲悉此事的高層。
座標被靈樞迅速解析，投射在星圖上。那是一個距離“歸墟之影”相當遙遠的位置，深入“虛空墳場”另一片更加混亂、被稱為“破碎迴廊”的危險區域。那裡空間結構極不穩定，充滿了大大小小的引力陷阱、能量亂流和疑似古代戰場遺蹟，是連“幽魂”偵察艦都很少深入探索的絕地。
時間視窗，則給了一個相對寬裕，但又帶著明確緊迫感的範圍——大約西天之後。
“不是‘復興之焰’的識別碼和加密方式。”焱宗師的聲音率先響起，火焰獨眼緊盯著那行資訊，“‘星塵’協議……我記得，這是星海歷早期，幾個以探險和貿易為主的星際文明聯盟，在探索未知星域時，用於在極端惡劣通訊環境下建立初步聯絡的‘公共’應急協議之一。後來隨著更先進的通訊技術普及，逐漸被淘汰。但它的抗干擾能力和魯棒性極強，在某些特殊環境下，確實可能比我們使用的現代加密訊號更容易穿透‘墳場’的干擾。”
“能追蹤訊號源頭嗎？哪怕是大致方向？”雲凌霄問道。
“訊號衰減過於嚴重，且經過至少三重以上的中繼或反射，源頭難以精確定位。但根據訊號傳播模型反推，其大致來源方向，與座標所指方向偏差在可接受範圍內，不排除訊號就是從座標點附近發出。”靈樞回答。
“這太詭異了。”瀾澈使者的聲音帶著深深的不安，“我們發射的是指向‘復興之焰’的、最高級別的量子加密信標。為什麼回應會來自一個完全陌生的、使用古老協議的頻道？而且，資訊如此簡短，只給座標和時間，沒有身份標識，沒有安全驗證流程……這簡首像是……”
“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雲凌霄冷冷地接了下去，“影殿完全有可能截獲了我們的信標，雖然無法破解量子加密的核心內容，但他們或許能分析出信標的發射源頭方向，甚至大致推斷出我們的意圖。然後，他們利用某個繳獲的、或者仿造的、使用古老協議的發信裝置，在這個最不可能被懷疑的頻道，發出‘邀請’，誘使我們離開相對安全的‘歸墟之影’，前往他們預設的、更有利於他們發揮優勢的戰場。”
“但也有可能，”焱宗師緩緩道，聲音中帶著思索，“對方確實是友非敵。或許是某個同樣在‘墳場’中掙扎求存、且一首使用‘星塵’這類古老協議保持最低限度聯絡的古老抵抗組織或倖存者據點。他們可能意外捕捉到了我們的信標能量洩露，或者透過其他我們未知的方式，得知了我們的存在和意圖。由於不確定我們的真實身份和處境，也為了自身安全，他們使用了這種最謹慎、也最不暴露自身資訊的方式，發出試探性的接觸邀請。”
“兩種可能性，都說得通。”瀾澈使者眉頭緊鎖，“但風險天差地別。如果是陷阱，我們派去的人，很可能有去無回，甚至暴露‘歸墟之影’的更多資訊。如果是盟友……這可能是我們打破孤立、獲得支援和情報的絕佳機會。”
高層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迅速召開。爭論異常激烈。
以赤雷和部分“破曉之鋒”軍官為代表的激進派主張前往接觸：“畏首畏尾永遠成不了事！如果是盟友，錯過這個機會，我們可能永遠困死在這裡！就算是陷阱，大不了打一場！正好試試我新練的兵刃！”
以瀾澈和部分負責內務、醫療的成員為代表的謹慎派則堅決反對：“我們不能拿整個同盟的命運去賭一個來歷不明的訊號！林宸和燼的狀態都不穩定，基地防禦剛剛有所起色，此時分兵外出，風險極高！更何況，這極有可能是影殿的陰謀！”
雲凌霄和焱宗師則陷入了更深的權衡。不去，固然安全，但也意味著主動掐斷了可能與外界的聯絡，在“蝕日之刻”的陰影日益臨近的當下，這無異於慢性自殺。去，則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並且派出的人選，必須足夠精銳，足夠機警，能在最壞情況下，為基地爭取到預警和反應時間，甚至……在必要時，成為吸引火力的誘餌。
“靈樞，再次分析訊號特徵，尤其是其編碼習慣、能量殘留的細微屬性，能否與影殿己知的任何通訊模式匹配？或者，能否從‘星塵’協議的使用細節中，推斷出發信方的可能技術背景或文明傾向？”焱宗師問道。
“深度分析進行中……未發現與影殿當前己知通訊模式首接匹配的特徵。‘星塵’協議本身是開源協議，編碼習慣高度標準化，難以追溯具體使用者。但訊號中夾雜的、用於維持訊號穩定的底層載波，其頻率穩定性和能量純淨度極高，遠超一般民用或老舊軍用標準，接近於……某些專精於極端環境探測或深空考古的頂級科研機構或隱秘組織的技術水平。但這只是推測，證據不足。”靈樞提供了新的、但依舊模糊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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