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
“皇上雖然氣瘋了,但也不敢真把滿朝文武都得罪光。所以,你的腦袋保住了。”
他走到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像被抽了魂似的熊開元。
“削籍為民,永不敘用。收拾收拾,滾回老家去吧。”
熊開元呆呆地坐在那兒,看著那杯殘酒。
他想救大明,想罵醒首輔,想在爛泥潭裡護住幾朵蓮花。結果呢?被人當成了爭權奪利的瘋狗,被皇上當成了結黨營私的奸臣。
“駱大人。”熊開元突然開口,聲音嘶啞,“這大明朝……還有救嗎?”
駱養性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只是看著幽暗的甬道深處,那裡黑得看不見底。
“誰知道呢。”
駱養性走了。
牢房裡又恢復了死寂。熊開元抓起那壺酒,對著空蕩蕩的牆壁,又哭又笑。
而在千里之外的汝寧,大火已經燒紅了半邊天。楊文嶽的屍體倒在南門的街口,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斷劍,身上的血已經流乾了。
這天下,更亂了。
......
乾清宮的白紗還沒撤去,空氣裡飄著一股子燒紙錢留下的焦味。
崇禎皇帝坐在御案後,身形消瘦得厲害,那件龍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衣架子上。田貴妃走了三個月,他也跟著丟了半條命,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亮得有些神經質。
“唸吧。”崇禎揮了揮手,聲音啞得像破鑼。
王承恩捧著那捲黃綾,跪在丹陛旁,嗓音悽切:“……朕涼德藐躬,上幹天咎,致流氛四靖,東氛未平。皆因朕修省未至,用人失當……自今日起,避殿減膳,與在此諸臣,痛加修省,務求平寇安邊……”
底下的臣子跪了一地。
首輔周延儒膝行兩步,腦門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皇上!龍體為重啊!貴妃娘娘仙逝,皇上悲痛過度,若再這般自苦,叫臣等如何自處?這天下萬鈞重擔,還指著皇上挑呢。”
崇禎看著周延儒那張涕淚橫流的老臉,心裡稍微熨帖了些。還是老臣貼心。
“周先生起來吧。”崇禎嘆了口氣,“朕不苦,百姓才苦。”
就在這時,班列裡站出一人,官袍洗得發白,腰桿卻挺得筆直。吏科都給事中,吳麟徵。
“皇上!”吳麟徵嗓門大,震得大殿嗡嗡響,“修省固然重要,但更要糾錯!前些日子熊開元因言獲罪,至今還關在詔獄裡。言官風聞言事,乃是祖制。若是說話都要下獄,誰還敢為皇上分憂?”
崇禎眉頭一皺,剛才那點溫情瞬間散了。
吳麟徵沒停,眼角餘光像刀子一樣剮向周延儒:“況且,熊開元所奏之事,未必無因。如今封疆敗壞,督撫失職,難道內閣首輔就沒有一點責任嗎?”
周延儒身子一僵,沒敢抬頭,只是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