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
A市的雪停了三天,屋頂和樹梢上的白色已經褪去了大半,只剩下背陰處還有一些殘雪,灰撲撲的,像被弄髒了的棉花。天空依舊是灰白色的,沒有放晴的意思,但也沒有再下雪。
溫暖在下午兩點打開了自己的直播間。
這是她四天以來第一次開播。
按下“開始直播”按鈕的那一刻,她的手還是抖了一下,但比幾個月前好了很多。心跳快了幾拍,指尖微涼,但呼吸還算平穩,沒有那種想要立刻逃跑的衝動。她已經不是之前那個連出門見人都要做五分鐘心理建設的溫暖了——雖然離“正常”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按下這個按鈕不再是一場酷刑。
直播間亮起來的那一瞬間,觀看人數從0跳到了3,然後從3跳到了47,然後從47跳到了兩百多。
在溫暖還沒反應過來之時,數字已經衝到了五百。
平臺的提示音開始叮叮咚咚地響起來——不是溫暖特意設定的,而是系統預設的“有使用者進入直播間”的提示音。那聲音平時她直播時幾乎沒怎麼聽到過,因為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同時湧進來。但現在,那個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連成一片,叮叮咚咚地響個不停,像有人在用一把小錘子快速地敲擊她的耳膜。
溫暖下意識地把音量調到了最低。
觀看人數依舊在漲。六百,八百,一千一,一千五。彈幕面板上的文字開始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速度滾動起來。不再是之前那種稀疏的、間隔幾分鐘才出現一條的安靜彈幕,而是一條接一條地往上湧,快到她根本來不及看清任何一條完整的內容。
“來了來了就是這裡”
“除夕那首曲子就是這裡彈的嗎”
“主播新年快樂”
“就是這雙手!就是這雙手!”
“終於開播了等了好幾天”
“好奇是什麼樣的人”
“聽說有個彈古琴的很厲害”
“路過看看”
“主播,你好”
彈幕刷得飛快,溫暖甚至來不及捕捉到任何一個完整的句子。她的眼睛在螢幕上快速地掃過,看到的只有一個個零碎的詞彙——“古琴”“曲子”“手”“好奇”——像是一堆被打碎了的拼圖碎片,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她的視野裡。
觀看人數還在漲。
兩千,兩千八,三千五,四千。
溫暖坐在那把天鵝絨椅子裡,桌子上放著筆記型電腦,手機支架固定在茶几上,攝像頭對準了她的雙手和鍵盤。和之前每次直播一樣,畫面裡只有手和鍵盤,以及一小截桌面的邊緣。沒有臉,沒有房間,沒有任何能暴露她身份的東西。
可這一次,又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直播間裡湧入了太多人。他們不是因為喜歡安靜而來,不是因為偶然路過而來,而是因為一段網上被反覆轉發的音訊,因為一首不知道名字的古琴曲,因為好奇——好奇那個彈出那樣一首曲子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溫暖看著螢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心跳在加速,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混合了緊張和茫然的情緒。
四千人。
四千雙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