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那種細微的顫抖讓他覺得不舒服。他好像看到了一隻貓被逼到了牆角,耳朵貼著腦袋,尾巴夾在腿間,全身都在發抖,但還在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害怕。
這個主播確實和之前見到的其他主播不一樣。
這不是一個遊刃有餘的、習慣了被關注的人。反而是一個正在害怕,卻依舊勉強自己坐在那裡,不習慣被人關注的人。
謝景明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這個主播有點可憐。
而這個讓他感到可憐的主播——這個連手都在發抖、被人群和期待包圍著、明明想逃卻還坐在那裡的主播——她正準備彈琴。
謝景明看著螢幕上那雙再次搭上琴絃的手,聽著那段全新的、比除夕那首更加動人的旋律,聽著那種安靜的、像一場儀式一樣鄭重的告別之意。那琴聲穿過螢幕,落在他的耳朵裡,落在他的心臟上,落在那個他以為早就已經麻木了的、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空洞的核心上。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眼眶有些澀。
不是想哭。他沒有想哭的理由。他什麼都不缺,什麼都有,沒有人對他不好,更沒有什麼值得他難過的事情。可那琴聲裡的告別之意,像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在對他說“再見”。他明明不認識她,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可那個“再見”卻讓他覺得——好像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在從他眼前離開。
最後他看到那雙手離開了琴絃,看到她打了那行字,看到她對著鏡頭說了一聲“謝謝”。
聲音不大,隔著螢幕,隔著網路,隔著A市冬天的風。那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一片在風裡搖搖欲墜的葉子,隨時都會被吹走,但它沒有。它穩穩地落在了謝景明的耳朵裡,落在了那片嘈雜的、喧鬧的、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角落裡。
那個聲音很好聽。
和她的琴音一樣好聽。
清澈的,乾淨的,沒有任何修飾的,像她這個人一樣。雖然他沒有見過她,雖然他不知道她是誰,但他就是從那個聲音裡聽到了某種東西——某種不屬於表演、不屬於技巧、不屬於任何可以被訓練和複製的東西。那個聲音是她的,只是她的。
然後便是直播間突然變黑了。
“直播已結束”五個字安靜地躺在螢幕中央,灰色的,冷冰冰的。
謝景明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取關。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路燈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他盯著那道光線,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那雙顫抖的手,那句微顫卻動聽的“謝謝”,和那首帶著安靜告別之意的曲子。
沒有為什麼。
他只是在想,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在害怕到發抖的時候,還坐在那裡,面對那麼多不認識的人,做完她想做的事情,然後安靜地離開。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為什麼開直播。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雙顫抖的手,在她的手指觸到琴絃的那一刻,就再也不抖了。
那一刻,她的心裡沒有恐懼。
只有琴聲。
而他在那琴聲裡,好像聽到了自己一直在找、但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