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直播之後,溫暖果真如同最後說的那樣,再也沒有開啟過直播間。
直播間灰了下去,頭像變成了不變的離線狀態。那個叫作“war的賬號像一艘沉入海底的船,安靜地擱淺在了平臺的角落裡,不再有任何動靜。沒有新內容,沒有新動態,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它背後的那個人還在。
直播後臺的關注數在那場直播後的第一天還在漲。許多人是在直播結束後才看到那些錄屏、截圖和討論的,他們順著蛛絲馬跡摸過來,看到的卻只有一個灰色的“離線”狀態。他們一些點了關注,期待著那個頭像重新亮起來的那一天。
有人等了一天。
有人等了三天。
有人等了一週,然後便忘了。
有人取關了,又在別處看到那段錄屏,重新搜回來,發現頭像還是灰的,嘆了口氣,再次關注,再次等待。
謝景明便是那個一直在等的人。
大年初五那場直播之後,他的關注列表裡多了一個一直灰色的頭像。他沒有取關,也沒有刻意等待。只是每次開啟那個直播平臺的時候,目光總會不自覺地掃到那個名字——“war——後面永遠跟著“離線”兩個字。他看一眼,然後划走。有時候一天看一次,有時候隔幾個小時就忍不住點開看一眼。他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也許只是好奇,也許只是無聊,也許是因為那一聲“謝謝”和那句“以後不會再開了”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不淺的痕跡。
大年初七的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機,平臺的推薦流裡推了一個直播間。標題寫著“古琴彈奏|除夕同款曲目”。謝景明的手指停了一下,點了進去。
那是一個粉絲近百萬的主播,畫面精緻得像一幅畫。主播穿著一件素白色的漢服,妝容精緻,髮髻高挽,坐在一張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古琴前。直播間的背景是一面中式屏風,屏風上畫著山水,燈光打得很柔和,每一個細節都透著精心設計過的美感。
彈幕刷得飛快,禮物鋪天蓋地。
“太好聽了!”
“姐姐好美!”
“比那個不露臉的好聽多了!”
謝景明沒有關掉,他聽了一會兒。
主播彈的是一首流行歌曲改編的版本,旋律耳熟能詳,技巧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起碼對於不懂古琴的人來說,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彈幕裡一片叫好,主播對著鏡頭微笑,說“謝謝大家的禮物”,聲音甜美而專業,每一個音調都恰到好處地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謝景明聽了不到兩分鐘,划走了。
不只是因為彈得不好。還因為,那琴聲像一杯加了太多糖的咖啡,甜是甜的,但你喝完之後什麼都不記得。它沒有留在他的身體裡,沒有像“war的琴聲那樣,在他聽完之後的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還在他的腦子裡迴響。
他又劃了幾個直播間。
一個主播在彈傳統曲目,技巧明顯比前一個好,指法熟練,節奏準確,一看就是練過很多年的。但謝景明聽了半分鐘就覺得無聊了。那個人的琴聲像是從教科書裡搬出來的,每一個音符都正確,但每一個音符都和他沒有關係。
還有一個主播,粉絲量比“war最後的關注數還多。她也在彈古琴,彈的居然也是除夕溫暖彈的那首曲子的調子——不,不是那首曲子,是模仿那首曲子的風格編出來的一段旋律。謝景明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有些反胃。不是生理上的反胃,而是一種更微妙的、像是被人把一件珍貴的東西拿出來複製了一百遍、然後擺在路邊攤上廉價甩賣的感覺。
這個人在蹭熱度。
這不是“也喜歡古琴”,不是“被那首曲子感動了所以也想試試”,而是單純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蹭熱度。她的琴聲裡沒有感情,沒有那種讓謝景明在深夜裡反覆回想的溫度,只有技巧,只有表演,只有“我這樣做能漲粉,能掙錢”的算計。
謝景明關掉了那個直播間,沒有再點開任何古琴相關的內容。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裡他聽到一段琴聲,很好聽,比他在直播間裡聽到的任何一次都好聽。他想走近一點,想看看彈琴的人長什麼樣,但他走了一步,那個人就遠了一步。他再走,那個人再遠。他跑了很遠很遠的路,始終追不上那個模糊的影子,只能聽到琴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大年初八,他又一次點開了“war的主頁。
灰色的頭像。不變的離線狀態。最後一條動態還是初五那天,系統自動生成的那條“直播已結束”。關注數已經漲到了十幾萬。十幾萬人在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再亮起來的頭像。謝景明看著那個數字,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十幾萬個人,包括他自己,在等一個陌生人。他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為什麼彈琴、為什麼消失。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們就是不願意點下那個“取消關注”的按鈕。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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