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頂著那個系統生成的普普通通的使用者名稱,隨意進出著各個直播間,卻沒有在任何直播間發過彈幕,也沒有在任何評論區留過言,更沒有表現出“我在等一個主播回來”的姿態。他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在等。等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這件事聽起來太可笑了,太矯情了,太不像他了。誰不知道謝家的小兒子什麼都不缺,有什麼是需要他等的。他想要什麼,伸手就拿得到。更沒有什麼拿不到,還值得他惦記的。可這個人,他拿不到。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
大年初十,陸辰希在群裡發了一個連結,是一個百萬粉絲主播的古琴直播。他配了一句話:“這人彈得也不錯啊,不比那個war吧?”群裡幾個人附和了幾句,有人說“確實不錯”,有人說“畫面好看多了”。謝景明看著那條訊息,沒有回覆。他點開了那個連結,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了。他又點開了“war的主頁。灰色的頭像。離線。
他把手機扔到一邊,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那個頭像永遠不亮了,他打算等到什麼時候?他沒有答案。
大年十二,陽光終於不再吝嗇。
A市迎來了一連串的好天氣。天空是那種冬天難得一見的澄澈的藍,陽光落在皮膚上不再是那種隔著玻璃的、隔了一層的感覺,而是實打實的、有溫度的、讓人想要眯起眼睛的暖意。樓下的積雪已經徹底化完了,街道恢復了本來的顏色——灰黑色的柏油路面,白色的斑馬線,綠色的垃圾桶,紅色的公交車。一切都很普通,一切都很正常。
溫暖換了一件薄一些的毛衣,把那把天鵝絨椅子挪到了落地窗的正前方,讓陽光正好落在她的背上。她坐在那裡寫文,鍵盤聲和音樂聲交織在一起,清脆而安寧。
她沒有再開啟那個直播APP,也沒有再去關注那些事情,她的生活重新變得規律而平靜。
而溫暖不知道的是,在A市的另一端,有一個人因為聽到了她的琴聲,聽到了她那聲微顫的“謝謝”,然後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他點下了關注,並且一直沒有取關。他時不時便會在那個灰色的頭像上停留一瞬,看一眼,然後划走。他在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亮起來的燈。
而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陸續點進過無數個因為“war而開始彈琴的主播的直播間。有百萬粉絲的大主播,有幾千粉絲的小主播,有真的會彈的,有完全不會彈的,有認真學過的,有臨時抱佛腳的。他給過每一個機會——每一個。他認真地聽完每一首曲子,認真地感受每一個音符,認真地在心裡問自己:這個人的琴聲,能讓我想起那個除夕夜嗎?
沒有。
一個都沒有。
那些琴聲裡有技巧,有表演,有精緻的畫面和精心設計的人設,有“我彈得很好快來看我”的炫耀,有“我也在彈古琴快來關注我”的討好,有“這個熱度不蹭白不蹭”的算計。什麼都有,就是沒有那種東西——那種讓他安靜下來的東西,那種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慢下來的東西,那種讓他聽完之後不想說話、不想動、只想坐在那裡發呆的東西。
謝景明不是不懂欣賞的人。他能聽出一個人的琴聲裡有沒有真情實感,就像一個能嚐出食物裡有沒有放鹽的人一樣,不需要專業知識,只需要味覺。而“war的琴聲,是他吃過的唯一一道不需要放鹽就讓他覺得滿足的菜。其他的——哪怕那些百萬粉絲的主播彈得再好、再專業、再無可挑剔——都只是譁眾取寵罷了。不是貶低,不是酸葡萄,而是一個事實。一個他不想承認、但無法否認的事實。
大年十五,元宵節。A市的夜空被煙花照亮,溫暖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回到電腦前繼續寫文。她沒有吃湯圓,沒有看晚會,沒有給任何人發祝福訊息。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在文件裡敲下一個個字,組成一個個句子,編織成一個個故事。她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章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的煙花正好放完。城市的夜空安靜下來,灰藍色的,沒有星星。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放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個灰藍色的夜空下,有一個人正躺在城市的另一端,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螢幕上顯示的是那段已經被他聽了無數遍的錄屏。
“謝謝。”
聲音很小,帶著顫抖,很好聽。
他聽完之後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最後一朵煙花消散了。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等著那個灰色的頭像亮起來。
元宵節過後,A市的年味便漸漸淡了。
街上的燈籠還掛著,但已經沒有人抬頭看了。商場裡的春節裝飾還在,但背景音樂已經從“恭喜發財”換成了尋常的流行歌曲。人們的生活陸續回到正軌——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過年時那種短暫的、集體性的鬆弛,像一場夢一樣消散了。
溫暖的生活沒有什麼“正軌”可回。她的正軌就是那張天鵝絨椅子、那臺筆記型電腦、那個永遠安靜的客廳。年過完了,和沒有過完沒有什麼區別。文件裡的字數在一天天增加,窗外的陽光在一天天變暖,僅此而已。
她依舊沒有開啟那個直播APP。但也沒有刪除。那個灰色的圖示安靜地躺在手機螢幕的角落裡,像一個被她遺忘在抽屜深處的舊物,不去看它的時候,幾乎想不起來它的存在。但偶爾——比如深夜失眠的時候,比如寫完一個章節大腦還興奮著不想睡的時候——她的目光會落在那個圖示上,停留一瞬,然後移開。
不是不想開啟。是不知道開啟之後要做什麼。直播間關了,頭像灰了,那些人也散了。就算她點進去,看到的也不過是一個空蕩蕩的後臺,一些過期的資料,和一些她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的私信。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那些東西。也許永遠不會準備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