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的日子,和年前沒有什麼不同。
照樣是睡到中午才醒,照樣是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眼睛酸,照樣是被陸辰希或者趙硯或者其他什麼人的訊息叫出去吃飯喝酒。謝家的過年忙碌期在元宵節後正式結束了,謝仲懷恢復了正常的工作節奏,林婉清也不用再每天應付那些人情往來,謝景行的日程表終於不是滿的了。但謝景明的時間表依舊空白。像一個沒有人使用的日曆,每一頁都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標記。
正月十七,陸辰希攢了一個局。地點是那家常去的私人會所,A市靠近郊區的地方,不掛牌,沒有門頭,只有一道黑色的鐵門和一個永遠板著臉的保安。能進來的人基本都不需要報名字,臉就是通行證。
謝景明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到了七八個人。陸辰希照例是最早到的那個,此刻正窩在沙發角落裡,手機橫在臉前面,不知道在打什麼遊戲。趙硯坐在他旁邊,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在和旁邊的人聊天。包間裡瀰漫著雪茄和酒精混合的氣味,燈光昏暗而曖昧,音響裡放著低沉的電子音樂,不吵,但也不安靜。
謝景明在沙發最裡面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長腿隨意地交疊著搭在茶几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塊表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服務員走過來問他要喝什麼,他說“威士忌,加冰”,然後就把目光移到了手機上。
他的螢幕上是那個直播平臺的首頁。推薦流裡五花八門的內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遊戲,有人在吃播,有人在對口型。他漫不經心地划著,目光在每一個直播間上停留不到兩秒就划走了。都不是他想看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那個灰色的頭像還在他的關注列表裡,他知道它不會亮起來,但他還是每天都會點開看一眼。看一眼,確認還是灰的,然後退出。
今天也不例外。灰色,離線。
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塊在杯子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人陸陸續續到了。包間裡漸漸熱鬧起來。謝景明注意到今天的新面孔比平時多——除了幾個常在一起玩的熟人,還多了幾張他不認識的臉。陸辰希從遊戲裡抬起頭來,給謝景明介紹了一下。原來是有人帶了幾個網紅和小明星過來,說是“認識認識,以後一起玩”。
謝景明掃了一眼那些人。兩個網紅,一個做美妝的,一個做穿搭的,妝容精緻,穿著時髦,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還有一個小明星,說是演過幾部網劇的女二號,臉很小,眼睛很大,坐在那裡的時候姿態端得很正。
他沒有多看,更沒有多說什麼。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坐在他斜對面的是趙硯今天帶的一個朋友,姓周,叫什麼謝景明沒記住。那人今天也帶了一個網紅過來,正在跟旁邊的人炫耀——“我跟你們說,我身邊的這位美女可不得了,鋼琴十級,古箏八級,還會彈古琴。最近網上不都在找那個什麼古琴主播嗎?回頭讓她給你們露一手,不比網上的那些差。”
謝景明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的表情帶著一種輕飄飄的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件他擁有的、值得別人羨慕的東西。他的手指在酒杯的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個細小的、清脆的聲響,然後就把目光移開了。
“古琴最近確實很火,”旁邊有人接話,“我刷影片十條裡有三四條都跟古琴有關。”
“還不是因為那個不露臉的主播。”
“也不知道是真火了還是假火了,反正我朋友圈好幾個人轉。”
“你們說那個主播到底還播不播了?”
“誰知道呢。說不定就是個炒作,現在不出來就是在等熱度再高一點唄。”
謝景明聽著那些對話,沒有參與。他的目光落在手機上,螢幕還暗著。他的手指搭在手機邊緣,沒有拿起來,只是搭著。指尖的觸感是金屬的、涼絲絲的,和威士忌杯壁的溫度差不多。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聽那些人討論“那個不露臉的主播”的時候,心裡會有一陣一陣的、說不清楚的波動。
不是生氣,不是反感,而是像一顆小石子被丟進了湖裡——不大,但你能感覺到水面的震動。
坐在他右手邊的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那人叫孫哲,也是這個圈子裡的常客,家裡做建材生意的,和謝景明算不上多熟,但一起吃過幾次飯。孫哲順著謝景明的目光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又看了看他的表情,笑嘻嘻地湊過來。
“景明,怎麼一直看手機?等誰訊息呢?”
謝景明把目光收回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
“那你盯著手機發什麼呆?”
“在想事情。”
“想什麼?”孫哲不依不饒,又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男人之間特有的、曖昧的、慫恿的語氣,“是不是在看那個主播?就是最近特火的那個,彈古琴的?”
謝景明看了他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對什麼都不太感興趣的、淡淡的樣子。但他沒有說“不是”。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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