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慢慢地轉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凝結在一起，順著玻璃滑下來，留下一道細長的水痕。“隨便看看，沒必要。”謝景明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把酒杯放到茶几上，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的軟墊裡，看起來依舊是那副對什麼都不上心的、懶散的樣子。
孫哲看了他一眼，有些摸不準他的態度。謝景明這個人，在這個圈子裡一直是個不好琢磨的存在。他不像陸辰希那樣什麼都寫在臉上，也不像趙硯那樣喜歡出風頭。他有時候就是坐在那裡，不拒絕，卻也不多話，很多時候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是真不在乎還是在裝的。
“你要想查跟我說，”孫哲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認識的人多，這種小事分分鐘。”
謝景明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只是嗯了一聲，然後端起酒杯，把杯子裡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孫哲當他默許了，笑嘻嘻地縮回自己的位置，開始低頭翻手機。
謝景明沒有阻止他。
他靠在沙發裡，昏暗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本來就冷冽的輪廓切割得更加分明。他的表情是平靜的，甚至在旁人看來可能有些過於平靜了，平靜到像是這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他的理性在告訴他——沒有必要。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一段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琴聲，一個連臉都沒露過的主播。他為什麼要查她？他有什麼理由查她？他又不缺什麼，又不是沒有見過女人，又不是沒有被人喜歡過、追求過、討好過。他不應該對任何人產生這種“想知道她是誰”的念頭。這不像他。
可是那個聲音——那聲“謝謝”，帶著顫抖的、微弱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琴絃一樣的聲音——又在他的腦子裡響了一下。
謝景明垂下眼睫，看著茶几上那塊安靜的手機。螢幕朝下，黑色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個螢幕的另一面，在他沒有點亮的時候，他的關注列表裡有一個灰色的頭像，一個永遠不會亮起來的、沒有任何資訊的、像一張白紙一樣的頭像。他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那個頭像的時候，心裡就會生出一種奇怪的、像是在看一面鏡子的感覺。那個人也是灰色的，也是空白的，也是什麼內容都沒有。她是真的什麼都沒有，還是她把自己的所有都藏在那雙手和那幾聲琴音裡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一個陌生人像一面鏡子。也許是因為他也在藏。他把自己藏在謝家小兒子的身份後面，藏在“什麼都不用操心”的寬容後面，藏在“只要開心就好”的期待後面。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但她的琴聲讓他在某個瞬間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點點——不是知道了她，而是知道了自己。
他想知道她是誰。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孫哲在那邊已經打了兩個電話，聲音不大，謝景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看到他低著頭、捂著嘴，一副在辦什麼秘密差事的模樣。陸辰希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手裡端著一杯酒，臉紅紅的，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景明，聽說你要查那個彈古琴的？”陸辰希的聲音大得整個包間都能聽到。
謝景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陸辰希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早就說你對她有興趣吧！上次給你推那段音訊的時候你就聽了半天，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對勁。”
“聽個曲子而已，”謝景明說，“不至於。”
“不至於？”陸辰希嘿嘿笑了兩聲，酒氣噴在謝景明臉上，“那你讓老孫查什麼？嗯？查什麼？”
謝景明沒有回答。他把陸辰希往旁邊推了推，站起來，走到窗邊。包間的窗戶很大，從這裡望出去，A市的夜景鋪展在眼前。下方車流的燈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在高架橋上蜿蜒流淌，遠處的高樓亮著密密麻麻的窗戶，每一扇窗戶後面都亮著一盞燈，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人在活著。
他看著那些燈火，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孫哲從背後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搞定了”的得意：“問到了，有人認識平臺的運營。你想查的話，後臺資料調出來，她的註冊資訊、手機號、身份證、甚至她註冊時用的IP地址，都能拿到。你真想查？”
謝景明轉過身，靠在窗邊的牆上，看著孫哲。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一半的臉照亮，另一半藏在陰影裡。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裡面有一種很少出現在謝家小兒子眼睛裡的東西。認真。他不是在開玩笑，不是在敷衍，不是像平時那樣“隨便看看”。他是認真的。
孫哲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這個訊號，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變得正經起來：“那你等著，我去聯絡。”
謝景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想說“不用了”，想說“算了”，想說“沒有必要”。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那不是真心的。他確實想知道她是誰。他想知道那雙顫抖的手長在什麼樣的人身上，想知道那聲好聽的“謝謝”是從什麼樣的喉嚨裡說出來的，想知道那個連臉都不願意露的、膽小的、卻勇敢到敢在十萬人面前彈完一首曲子然後安靜離開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知道這些。知道了又能怎樣？他又不會去找她。他又不會出現在她面前說“你好，我是謝景明，我在你的直播間裡聽過你的琴聲”。他不會做這種事，因為他不是那種人。但他還是想知道。
謝景明把手機翻過來，按亮螢幕。他的關注列表裡，那個灰色的頭像安靜地躺在那裡。名字，頭像，簡介，什麼都沒有。像一扇關著的門，沒有人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他的手指在那個頭像上懸了一瞬，然後按滅了螢幕。
“行，”謝景明說，聲音不大，“查查吧。”
他說得很隨意，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一樣稀鬆平常。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對什麼都不太感興趣的、冷淡的樣子。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走回沙發，重新坐下來，端起酒杯，和旁邊的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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