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謝景明知道這次不一樣。因為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了一件“不做就會覺得不舒服”的事情。他想見她。不是隔著螢幕，不是透過資料，不是聽別人轉述她的資訊。他想親眼看看那個彈琴的人，想親耳聽聽她說“謝謝”時的聲音，想知道那雙在琴絃上游走的手，在不用彈琴的時候，會放在哪裡。
他說不清自己想從之後的見面裡得到什麼。也許什麼都得不到。也許見了之後發現她只是一個普通人，和他在無數個場合見過的無數個女孩沒有什麼不同。也許他會失望，會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的人生裡最認真的一次決定，不過是一場自作多情的幻覺。但他還是想見。就算是解決一樁心事。
猶猶豫豫的都不像他了。
謝景明不是一個糾結的人。他的人生太順了，順到不需要做任何艱難的選擇，所以他沒有養成糾結的習慣。他想要什麼就伸手拿，拿不到就算了，不值得惦記。但這件事，他糾結了。從大年初五到正月十八，整整十三天，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要不要找她，要不要見她，要不要把那顆懸在半空中的石子落地。
現在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勇氣。也許是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反覆出現的那雙手。也許是今天看到那份資料上“溫暖”兩個字的時候，心裡那個忽然變得柔軟了一下的角落。也許什麼都沒有，他只是累了，不想再等了。等一個不會亮起來的頭像是他做過的最蠢的事情。他不想繼續做蠢事了。
他拿起手機，給剛才撥出的那個號碼發了一條訊息，把溫暖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發了過去。然後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乾淨得像一張沒有寫過的紙。他盯著那片白色，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她不願意呢？如果她不想見他呢？如果她知道了有人在查她，從此消失得更徹底了呢？
謝景明閉上眼睛，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他不會讓她知道有人在查她。他只是想確定她的位置，知道她在哪裡，然後想辦法自然地、不刻意地、不讓她感到害怕地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不是跟蹤，不是騷擾，不是任何讓人不適的方式。他只是想走到她面前，然後說一句——
說什麼？
謝景明不知道。他連開場白都想不好。他甚至不知道見面之後要做什麼、說什麼、用什麼表情、用什麼語氣。他什麼都想不好。但他不想再想了。他的生活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非做不可”的事情，這是第一件。他不打算搞砸。
窗外，A市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正月十八的夜，沒有月亮。
謝景明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關注列表裡，那個灰色的頭像還是灰的。他沒有取消關注，也沒有點進去。他只是看著那個名字——“war——看了幾秒，然後按滅了螢幕。黑暗重新填滿了房間。
他沒有睡著。他在等。不是在等那個頭像亮起來，而是在等另一條訊息。那條會告訴他她在哪裡的訊息。他不知道那條訊息什麼時候會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要等更久。他可以等。他已經等了十三天，不差這幾天。
謝景明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黑暗中，他又聽到了那聲“謝謝”。微弱，顫抖，好聽。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弧度，像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縫。
很快就有結果了。他在心裡說。不知道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那個還不知道他存在的人說的。
資料是在第七天送到的。
正月二十五，A市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極細的刷子輕輕地刷著玻璃。天色暗得不像下午，灰黑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一片沉悶的、潮溼的、讓人不想出門的光線裡。
謝景明這幾天過得不太舒服。不是身體上的不舒服，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感覺。從正月十八他找人去查溫暖到現在，整整五天過去了，沒有任何訊息。這不是他預期的速度。
以謝家的名頭和他找的那個人的能力，這種事情通常在三天之內就能搞定。之前他也聽說過不少類似的例子——誰誰誰想知道哪個網紅的聯絡方式，當天就拿到了；誰誰誰想查一個主播的背景，一天半就查了個底掉。這世上的隱私沒有普通人想象的那麼結實，尤其是在錢和關係面前，這些東西薄得像一層紙。
可這次，五天過去了，這層紙竟然還沒被捅破。
謝景明沒有催。他不是沒有耐心的人，只是很少需要用到耐心。他想要什麼通常都能很快得到，等不到的他也懶得等，所以“耐心”這個詞在他的生活裡幾乎沒有存在的必要。但這五天，他被迫練習了一下這個詞。
第一天，他覺得正常。查一個人需要時間，尤其是溫暖這種幾乎不在網際網路上留下痕跡的人——沒有社交賬號，沒有公開的照片，沒有任何可以快速定位的資訊。她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想撈出來確實需要一番功夫。
第二天，他有些在意了。手機每震動一次，他就會拿起來看一眼，以為是訊息來了，結果不是系統訊息就是群聊裡陸辰希發的無聊內容。
第三天，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三天了，以那個人的能力，就算溫暖是個隱形人，也應該挖出點什麼了。
第四天，他差點沒忍住自己打了個電話過去。但他忍住了。不是因為他多有耐心，而是因為他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顯得太在意。
第五天，謝景明的耐心見了底。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時候，他想了很多種可能——是不是查不到？是不是溫暖的資訊被保護起來了？是不是她根本就不是一個“真實”的人？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被他一個接一個地按下去。他告訴自己再等兩天。兩天之後，不管有沒有訊息，他都要打個電話問問。於是他繼續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