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欽放下話筒的時候,手指在冰涼的聽筒上多停了兩秒。
窗外是野狼團營地肅殺的夜色。
三月的北地還帶著冬末的寒意,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他桌上的訓練計劃吹得嘩嘩響。
他沒去關窗,只是坐在那裡,任由那點涼意貼在皮膚上。
她當兵了。
她說,“學你的樣子,從列兵做起”。
她說,“通訊營,坐辦公室,很清閒”。
楚欽垂下眼,嘴角動了一下。
清閒?她從國防科大研究生畢業,航天器軌道設計,863專案的課題組主要完成人,專業成績全校拔尖——
會去通訊營坐辦公室?哪個通訊營能讓她坐得住?
但他沒有追問。電話裡的她語速輕快,像當年在實驗班彙報進度,帶著點認準了就不回頭的任性。
他太熟悉這個語氣了。
她第一次用這個語氣跟他說話,是在訓練館外的梧桐樹下。問他能不能教她格鬥,半開玩笑地說“班長要真不放心,哪天有空教我一兩招防身的”。
他說行,不用另找時間,每天晚上實踐課結束後多留半小時。從那天起,不管訓練多累,她從來沒缺席過一堂課。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的路就不一樣了。
以前是他一個人走回宿舍,腦子裡過的是明天的訓練計劃和班務安排。後來變成了兩個人。
訓練館到研究生宿舍樓,從南往北,穿過操場邊那條梧桐道,經過圖書館後門,繞過服務社拐角,再走一段上坡,一共一千五百多米。
她剛練格鬥那幾天,累得話都說不利索,走在他旁邊只喘氣,偶爾蹦出一句“班長,我今天是不是很菜”。
他每次都回一樣的話:“還行。”
有一回她實在累狠了,走到半路忽然蹲下去繫鞋帶,繫了好半天沒起來。
他回頭看她,她仰起臉,路燈從梧桐葉間漏下來,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說:
“班長,我明天一定能多撐一回合。”
他說:“嗯。”
後來她體能上來了,走夜路不再喘了,話也多了起來。
她跟他講插隊時的日子,講幾個知青輪流守夜複習,躲到豬圈旁的廢舊農具房裡看書。大夏天,氣味沖鼻,蚊子在耳邊嗡嗡叫,還得硬著頭皮背公式。
他聽著,心裡想的是她在班裡唸詩時鎮住全場的樣子,和此刻說“那時候天天哭”的語氣,竟然是一個人的。
她問他新兵連是不是也苦,他說苦,站軍姿站到腿抖,疊豆腐塊天天被批。她說那你怎麼堅持下來的,他說記不太清了,一天天熬,慢慢就過來了。
有一晚月亮特別好,走到圖書館後門時她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好一會兒,說今晚的月亮像江南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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