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狄仁傑天不亮就醒了。窗紙發白，屋外有風聲，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他躺了一會兒，索性起來，披了件棉袍走到院子裡。天冷得出奇，撥出的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白霧。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霜，在昏蒙的晨光裡泛著幽幽的銀白色。
前院的腳步聲比往常來得更早。蘇無名小跑著進來，臉上帶著案子來的時候那種神情，但比以往多了一絲說不清的不安。他沒有拿卷宗，兩手空空的。
“狄公，城外出了個案子。長安縣的胡捕頭剛剛來報，說在城南十里鋪的一口枯井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沒有頭。”
狄仁傑沒有說話，轉身回屋換了件厚衣裳，跟著蘇無名出了門。馬車在晨霧中疾馳，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像在碾碎骨頭。蘇無名坐在對面，把自己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屍體是今早被一個放羊的老漢發現的。那老漢趕著羊經過枯井，羊群忽然驚了，怎麼也不肯往前走。老漢覺得奇怪，走到井邊一看，井底趴著一個人。長安縣的差役趕到，把人撈上來，才發現沒有頭。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十里鋪。枯井在村口一棵老槐樹底下，井沿上的石頭磨得光滑發亮，長滿了青苔。屍體已經被撈上來，放在一塊門板上，用白布蓋著。幾個村民站在遠處，縮著脖子往這邊看，誰也不敢靠近。
狄仁傑掀開白布，一股濃烈的腐臭味衝出來，他皺了皺眉，沒有避開。屍體已經腫脹發黑，死了至少三四天了。沒有頭，脖子上的切口很不整齊，像被人用鋸子鋸斷的，不是一刀砍下來的。脖頸的皮肉翻卷著，參差不齊，骨頭碴子露在外面。身上穿著一件灰布短褐，已經泡得發脹，衣襟敞開，露出腫脹發黑的肚皮。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腳趾。
狄仁傑蹲下來，仔細翻看死者的衣裳。左邊的口袋是空的，右邊的口袋裡有一個小布包。他小心地取出來，開啟，裡面是幾文銅錢，還有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城南，劉家村，劉大。”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刀隨便刻的。
“蘇無名，去查查劉家村有沒有一個叫劉大的。問問村裡人，他什麼時候失蹤的。”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起身，在枯井周圍轉了一圈。井口的石頭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跡，痕跡上有暗紅色的東西，是幹了的血。有人把屍體從遠處拖過來，推到井裡。血跡從井口一直延伸到村外的一條小路上，在草叢裡時隱時現。李元芳帶著人順著血跡往前找，走了半里地，血跡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消失了。
土地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門口的石頭臺階上也有血跡。張環推開殿門，裡面黑黢黢的，一股黴味撲面而來。狄仁傑點起火摺子，火光一跳，照亮了殿裡的一切。正中央的土地像早就沒了，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神龕。神龕下面，有一個包袱，粗布包著的，鼓鼓囊囊。李元芳把包袱解開——裡面是一顆人頭。
人頭已經腫脹發黑，面目模糊，但還能看出大概的輪廓。方臉，濃眉，嘴唇厚，下巴上沒有鬍子。和那具無頭屍的特徵吻合。脖頸的切口參差不齊，有鋸痕，和屍體脖子的切口能對上。狄仁傑把包袱蓋上，站起身來。兇手殺了人，鋸了頭，把頭藏在土地廟裡，身子扔在枯井裡。為什麼要把頭藏起來？是不想讓人認出死者，還是另有目的？
蘇無名傍晚才回來，臉凍得發紫。“狄公，查到了。劉家村確實有個劉大，是個木匠，半個月前出門幹活，再沒回來。他家裡有個老婆，兩個兒子。老婆說他出門的時候，穿的就是灰布短褐，腳上穿布鞋，鞋底磨穿了。和他身上的衣裳一模一樣。他老婆來認了，雖然臉腫了看不清，可她認得那件衣裳。她補過領口，用的是藍線，和別人不一樣。確實是劉大。”
狄仁傑讓蘇無名把劉大的老婆帶回去。那女人哭了一路，到了義莊，看見那具無頭屍，當場就暈了過去。醒來以後，她說不出一句囫圇話，只會哭。狄仁傑沒有逼她，等她哭夠了，才問她劉大最近接了誰的活。
女人說，半個月前，有個年輕男人來找劉大，說家裡要打一張桌子，讓劉大去看看。劉大跟著去了，再沒回來。那個年輕男人長什麼樣？女人想了想，說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青布長衫，像個讀書人。說話帶著南方口音，臉上有顆痣。
又是南方口音，又是臉上有顆痣。狄仁傑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可這些人都已經被抓了，不是死了就是關在牢裡。這個人是新的，還是漏網的？
李元芳去查那個年輕男人的下落。他挨家挨戶地問，畫了畫像，貼滿了城南的街巷。三天後，有人來報信，說在城南一家客棧裡見過畫像上的人。李元芳帶人去的時候，那人已經不在了。掌櫃的說他昨天退了房，揹著包袱走了，說是要回老家。他走了不到一天，也許還沒走遠。
李元芳順著官道追，追了五十多里，在一家路邊的麵攤上找到了那個人。他正埋頭吃麵，李元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他抬起頭，嘴裡還叼著一根麵條。他被帶到狄仁傑面前，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他叫王小三，也是個木匠，和劉大同村。他說他恨劉大，因為劉大搶了他的生意。劉大手藝好，活兒多，他手藝差，沒活幹。他求劉大分點活給他，劉大不但不給，還笑話他。他氣不過，就殺了劉大。他找劉大做桌子是假的，騙到土地廟裡動了手。他用鋸子鋸下了劉大的頭，把身子扔在井裡，頭藏在土地廟裡。他怕被人認出來，所以把頭藏起來。他以為沒人知道，可還是被抓了。
狄仁傑看著他，心裡泛起一絲苦澀。又是一個為了一時之氣殺人的人。殺了人，自己也活不了。
王小三被關進了牢裡。案子結了。可狄仁傑心裡並不痛快。他坐在廊下，看著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風從枝丫間穿過去，嗚嗚地響。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格外難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