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廟的石階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狄仁傑站在臺階中央，望著廟門裡那尊被香火燻黑了的金身，很久沒有動。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廟簷下的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文收到的匿名信上寫著“三日後，城隍廟見”。三日後，周文死了。他去沒去城隍廟？如果去了，見到了誰？靜心師太說，那天有個年輕男人來過，跪在佛前哭。那個男人，是周文嗎？如果是，他在哭什麼？是害怕，是後悔，還是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如果不是，又是誰？
“蘇無名，再去問問靜心師太。那天來城隍廟哭的年輕男人，長什麼樣？穿什麼衣裳？什麼時候來的？待了多久？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了？問清楚，越細越好。”
蘇無名又去了。狄仁傑站在臺階上等著，從懷裡掏出那封匿名信，對著光看。紙是普通的宣紙，墨是松煙墨，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很規矩。能寫出這種字的人，至少念過幾年書，也許還考過功名。他用拇指輕輕摩挲紙面，忽然發現紙的右下角有一個極淺的印記，不是印章，是水漬留下的痕跡——半個手指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湊近了仔細辨認，指紋的紋路是箕形紋，不是鬥形紋，是很少見的渦紋。
他把信收好，翻身上馬回了大理寺，讓李元芳去查長安城裡所有在官府登記過的商戶、官員、讀書人的指紋。李元芳去了三天，抱回厚厚一摞檔案，翻了大半夜，只找到一個指紋吻合的人——禮部的一個主事，姓錢，叫錢明，四十二歲，浙江人，在禮部幹了十幾年，一直沒升遷。他的右手拇指指紋，和信紙上的半個指紋完全吻合。
狄仁傑的手指停住了。又是姓錢的。錢明，禮部主事，浙江人，在禮部幹了十幾年。他和錢少卿、錢牧齋有沒有關係？是親戚，還是同夥？他讓蘇無名去查錢明的底細。蘇無名去了半天，回來說，錢明是錢牧齋的遠房堂弟，錢牧齋倒臺以後，他不但沒受牽連，反而升了官，從主事升到了員外郎。他平時不愛說話，也不跟人來往，可他的府裡經常有客人出入，都是晚上來，天亮前走。
狄仁傑沒有急著去找錢明。他讓李元芳帶人去錢明府外盯著，看看那些晚上來的客人都是誰。李元芳盯了三天，記下了十幾個人的名字和長相。那些人，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官員，有的是讀書人。其中有一個，瘦瘦的，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和之前在王五鞋鋪案子裡描述的那個人很像。
“他叫什麼？”
李元芳翻了翻記錄。“叫劉三，在城西開了一家雜貨鋪。他常去錢明府上，每次去都帶著一個包袱，走的時候包袱就空了。”
又是劉三。這個名字已經出現過太多次了。狄仁傑決定親自去找劉三。
劉三的雜貨鋪在城西一條僻靜的街上，門臉不大，門口堆著些日用雜貨。劉三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瘦瘦的，臉上有顆痣，走路確實有點跛。他看見狄仁傑，臉色變了。
“劉三，錢明府上那些包袱，裝的是什麼？”
劉三低下頭。“是……是一些古玩字畫。錢大人喜歡收藏，我幫他找貨，他給我佣金。”
“那些古玩字畫，是從哪兒來的？”
劉三不說話了。狄仁傑盯著他，他的眼淚下來了。
“是從……是從一個叫周文的人手裡收的。周文是個教書先生，他家裡有一些祖傳的字畫，想賣掉。我幫他找買家，找到了錢大人。錢大人看了畫，很喜歡，就買了。買了好幾幅，花了不少錢。”
“周文現在死了，你知道嗎？”
劉三點頭。“知道。我……我也很意外。他是個老實人，怎麼會被人殺了？”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劉三想了想。“半個月前。他來我鋪子裡，說還有一幅畫想賣。我說錢大人最近不收了，他說他急著用錢，讓我再幫他問問。我說好，讓他回去等訊息。後來他就死了。”
“他為什麼急著用錢？”
劉三低下頭。“他哥哥來了。他哥哥在洛陽犯了事，跑到長安來投奔他。他不想讓哥哥住在家裡，想給他租間房子，需要錢。”
狄仁傑把這條線索在心裡過了一遍。周武來投奔弟弟，弟弟不想讓他住在家裡，想給他租房，需要錢，所以賣畫。畫賣給了錢明，錢明是禮部的員外郎，有錢有勢。周文知道了錢明什麼秘密？是那些畫的來歷？還是錢明在別的事上犯了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錢明一定知道些什麼。
“劉三，錢明除了收藏古玩字畫，還做什麼？”
劉三搖頭。“不知道。我就是幫他找貨，別的不敢問。”
狄仁傑沒有再問。他讓李元芳繼續盯著錢明，自己坐在書房裡，把這幾天的線索重新理了一遍。周文賣畫給錢明，錢明給了錢，周文拿了錢給哥哥租房。周武搬走了，不住在弟弟家。周文一個人住，繼續教書。然後他死了，被人勒死，吊在樹上。殺他的人，也許是錢明。錢明怕周文知道他的秘密，要滅口。可週文知道什麼？知道那些畫是贓物？還是知道錢明跟什麼人勾結？
蘇無名從城隍廟回來了。“狄公，靜心師太說，那天來城隍廟哭的年輕男人，穿的是青布長衫，腳上穿布鞋，鞋底是乾淨的。他跪在佛前哭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供桌上，就走了。走的時候往南去了。”
那封信，就是匿名信。寫信的人約周文在城隍廟見面，周文來了，沒見到人，只看到一封信。信上寫著“你知道的太多了”，也許還寫著別的話。他害怕，就跪在佛前哭。哭完了，走了。然後他死了，被人勒死，吊在樹上。
狄仁傑站起身。“走，去錢明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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