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長安城大雪紛飛。狄仁傑本已準備封筆過年,可一道聖旨將所有的年味都打散了。皇帝急召,命他即刻入宮。馬車在雪地裡疾馳,他靠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手指輕輕叩著膝頭。蘇無名坐在對面,也是一臉凝重——宮裡來傳旨的太監什麼也沒說,只說是陛下震怒。
含元殿裡燈火通明,文武百官跪了一地。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面前的御案上攤著一道奏摺。看見狄仁傑進來,他揮了揮手,讓百官退下,只留了幾個重臣。
“狄卿,大慈恩寺的事,你聽說了嗎?”
狄仁傑跪在殿中。“臣不知。請陛下明示。”
皇帝把奏摺扔下來。“你自己看。”
狄仁傑撿起奏摺,翻開。只看了幾行,手就微微一頓。大慈恩寺的佛指骨舍利,在開塔前夜失竊了。七位守護舍利的高僧,全部暴斃。奏摺是鴻臚寺卿寫的,字跡潦草,顯然也是在倉促中寫成。
“朕命你即刻查辦此案,一月之內,必須找回舍利,查出真兇。否則,提頭來見。”
狄仁傑叩首。“臣領旨。”
出了含元殿,雪下得更大了。狄仁傑站在殿前的石階上,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蘇無名跟在身後,小聲問:“狄公,這案子……”
“去大慈恩寺。”
大慈恩寺在長安城南,是皇家寺院,佔地極廣。紅牆金瓦,在雪中格外莊嚴。寺院已經被禁軍團團圍住,不許任何人進出。狄仁傑亮出腰牌,禁軍統領親自領著他進去。
舍利塔在寺院正中,是一座七層磚塔,塔身古樸,簷角掛著風鈴,在風雪中叮叮噹噹響。塔門已經封了,門口貼著封條。知客僧慧遠站在塔前,臉色煞白,手不停地捻著念珠。
“慧遠師父,案發時你在哪裡?”
慧遠合十行禮。“貧僧昨夜在前殿值守,聽見塔裡有動靜,趕過來的時候,門已經從裡面閂住了。貧僧叫了人,撞開門,進去一看……七位師兄都坐化了,舍利金函被開啟,裡面的舍利不見了。”
“你看見有人出來嗎?”
慧遠搖頭。“沒有。塔門從裡面閂著,窗子也是關著的。沒有人出來過。”
“塔裡有沒有密道?”
慧遠愣了一下。“密道?貧僧不知道。這座塔建了幾十年,從未聽說過有密道。”
狄仁傑沒有再問,讓禁軍開啟塔門,走進去。塔裡很暗,只有幾盞長明燈,火苗在風裡搖曳。七位僧人盤膝坐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面帶微笑,周身無傷。和之前的“聖教”案子裡的死者一模一樣。可那些案子已經結了,兇手已經伏法。這個人,是模仿,還是另有其人?
他走到金函前,金函是純金打造的,上面鑲嵌著寶石,蓋子被打開了,裡面空空的,只剩一撮灰燼。灰燼是黑色的,細細的,像是燒過什麼東西。他用手捏了一點,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有氣味。不是舍利被燒,是別的什麼東西。
“蘇無名,把這些灰燼帶回去,讓仵作驗驗。”
蘇無名小心地收起灰燼。狄仁傑在塔裡轉了一圈,塔壁是磚砌的,很厚,沒有破損。地面是青磚鋪的,也沒有翻動的痕跡。他蹲下來,一塊磚一塊磚地敲,敲到金函下面的那塊磚時,聲音不一樣。他讓人撬開磚,下面是一個洞,不大,剛能容一個人爬進去。洞很深,黑漆漆的。李元芳點起火把,下去。洞底下是一條地道,彎彎曲曲,通向塔外。李元芳順著地道走了幾十步,從寺院後面的枯井裡爬了出來。有人從枯井挖地道,進了塔裡,開啟金函,取走了舍利,然後原路返回。他在塔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可地道留下了。
狄仁傑站在枯井邊,看著那條地道。地道是新挖的,土還是溼的,挖了沒多久。這個人,知道舍利塔的結構,知道地下的土質,知道怎麼挖地道不被發現。他不是普通人,也許是個工匠,也許是個懂土木的。他用了很長時間挖地道,可誰也沒有發現。
“蘇無名,去查查最近幾個月,誰在寺院附近挖過土。修路的、蓋房的、挖渠的,都查。”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雪地裡,看著那口枯井。舍利失竊,七僧暴斃,地道,灰燼。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線串起來。那根線,也許就在那撮灰燼裡。
回到大理寺,仵作已經驗出了灰燼的成分。不是舍利被燒,是西域的一種植物粉末,叫“曼陀羅”,有致幻作用。七位僧人不是自然死亡,是吸入了曼陀羅粉末,產生幻覺,以為自己見到了佛祖,面帶微笑坐化了。兇手用曼陀羅粉末殺了七位僧人,然後從地道進入塔裡,取走了舍利。他不想讓人知道舍利是被偷的,想讓人以為是佛祖顯靈,把舍利接走了。可他忘了,金函裡的灰燼是假的,不是舍利。真正的舍利,在哪兒?也許被他帶走了,也許還在塔裡。他不知道。
狄仁傑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雪還在下。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柳依依。她是血蠱護法的弟子,懂西域的毒藥。曼陀羅粉末,是西域的東西,她也許認識。他鋪開紙,提筆寫信。信寫好了,交給狄春,讓他找驛差送出去。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他的眉頭緊鎖。佛骨舍利,大唐國寶,皇帝限期一月,否則提頭來見。這個案子,比他以往辦過的任何案子都棘手。可他不能退縮,他必須查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