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結了之後的第三天,狄仁傑收到了朝廷的嘉獎令。來宣旨的太監站在大理寺的正堂裡,尖著嗓子唸了一通褒獎之辭,什麼“明察秋毫”“為國護寶”,唸完把聖旨往狄仁傑手裡一塞,笑眯眯地討了杯茶喝。狄仁傑讓人給他沏了杯上好的龍井,太監喝完茶,抹了抹嘴,坐著轎子走了。大理寺的差役們臉上都帶著笑,只有狄仁傑沒有笑。他把聖旨捲起來放進櫃子裡,和那些沒結的案卷放在一起。
接下來幾天,長安城很平靜。雪化了,柳條綠了,護城河裡的冰裂開了一道道縫,有水從縫裡滲出來,在陽光下亮閃閃的。狄仁傑每天坐在書房裡翻案卷,把積壓的舊案一樁一樁拿出來重新審理,日子過得像鐘擺一樣有規律。
直到二月初二那天,龍抬頭的日子,長安城東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狄仁傑正準備離開大理寺回府,李元芳從外面衝進來,臉色很不對勁。他跑得太急,靴子上的泥濺了一地,連禮都沒來得及行,張嘴就說了一句話。
“大人,城東曲池坊出了一樁命案。死者被吊在自家門前的燈籠架子上,血從身上流下來,把整個燈籠都染紅了。”
狄仁傑腳步一頓。“什麼樣的燈籠?”
李元芳嚥了口唾沫。“不是元宵節掛的那種紙燈籠。是一種老式的骨架燈籠,竹子扎的骨架,外面糊的不是紙,是羊皮。羊皮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周圍的鄰居說,那盞燈籠是死者自己扎的,掛了十幾年了,從來沒點過。今晚忽然亮了,鄰居覺得不對勁,走過去一看——燈籠裡點的不是蠟燭,是人血從燈籠頂上淌下來,把裡面的油燈澆滅了又點燃,燒出來的光。”
狄仁傑沒再問,直接往外走。他上了馬,帶著李元芳和幾個差役,穿過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往曲池坊趕。天已經黑了,街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盞風燈掛在簷下,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馬蹄踏在石板上,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像有人在身後跟著。
曲池坊在長安城的東北角,靠近通化門,住的都是些手藝人——篾匠、木匠、鐵匠、皮匠,白天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到了晚上就安靜下來。死者住在一座獨門獨戶的小院子裡,院子不大,院牆是土夯的,門是木頭的,門楣上掛著一盞燈籠。
狄仁傑下了馬,站在門口,抬頭看那盞燈籠。
燈籠不大,大概兩個巴掌合起來那麼寬,竹骨架,羊皮面,裡面有一盞小油燈,火苗還在跳。羊皮本來應該是半透明的米白色,可現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整面羊皮被血浸透了,呈現出一種暗沉沉的紅褐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種詭異的暖光,像一塊凝固的血琥珀。血從燈籠底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門前的石階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血窪,還沒幹透,反著光。
死者被吊在燈籠架子下面的橫樑上。那根橫樑本來是用來掛燈籠的鐵鉤子的,現在鉤子上掛著一個人。一個男人,五十來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灰布短褐,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脖子被一根麻繩套住,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尖離地不到三寸。他的頭低垂著,臉色灰白,嘴唇發紫,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散了。血從他的胸口流下來,順著衣服往下淌,把整件短褐染成了黑色。血是從胸口一個拳頭大小的傷口裡流出來的——不是刺傷,不是砍傷,是剜傷。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用什麼鈍器硬生生把胸口的一塊肉挖掉了。
狄仁傑走上前,蹲下身,湊近了看那個傷口。火光跳動,傷口在明滅之間忽深忽淺。傷口的位置在胸骨正中,正好是心臟的位置,但不是一刀捅進去的,而是被人繞著心臟剜了一圈,把胸口的皮膚和肌肉整塊挖了下來。傷口很深,能看見裡面白森森的肋骨,肋骨上還有刀尖劃過的痕跡。兇手把死者胸口的一塊肉取走了,帶走了。這不像殺人,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精確而殘忍的儀式。
“仵作到了嗎?”狄仁傑站起身。
“到了。”李元芳帶著仵作走過來。仵作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何,在大理寺幹了三十年,驗過的屍體比狄仁傑見過的都多。他提著燈籠走近屍體,只看了一眼那個傷口,眉頭就皺了起來。
“狄大人,這個傷口不是用刀剜的。”
“那用什麼?”
何仵作把燈籠湊近了,指著傷口邊緣的皮肉。“你看,傷口邊緣的肉不是被切斷的,是被撕裂的。切開的傷口邊緣平滑,撕裂的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被狗啃過一樣。這不是刀傷,是鉤傷。兇手用的是一種帶鉤的器具,先刺進胸口,鉤住皮肉,往外一拉,整塊肉就撕下來了。這種東西,我以前只見過一次。”
“在哪裡?”
何仵作沉默了一下。“三十年前,我在隴右道驗過一具屍體,是個獵戶,被熊咬死的。熊的爪子就是帶鉤的,撕開的傷口跟這個很像。可這個不是熊咬的——鉤進去的角度太整齊了,是人為的,用的是一種特製的鐵鉤。”
狄仁傑轉頭看向李元芳。“死者是誰?”
李元芳翻開隨身攜帶的記錄冊。“回大人,死者叫曲大,五十三歲,祖籍隴右,二十年前搬到長安,在曲池坊住了十五年。他是個皮匠,專門做羊皮燈籠,在城東有一間小鋪子,生意不大,勉強餬口。獨居,沒有娶妻,沒有兒女,平時不大跟鄰居來往,話不多,酒也不喝,是個很老實的人。”
“最近有沒有跟什麼人結仇?”
“鄰居說沒有。曲大平時為人和氣,從不跟人吵架。他鋪子裡的生意雖然不大,可手藝好,做出來的羊皮燈籠又輕又亮,在城東一帶小有名氣。前些日子還有人專程從洛陽來找他定燈籠,說要一百盞,曲大接了單子,高興了好幾天。”
狄仁傑點了點頭,又抬頭看那盞血燈籠。羊皮面上的血已經開始凝固了,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褐,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介於紅與黑之間的顏色。他伸手摸了摸燈籠的竹骨架,骨架上刻著一圈一圈的紋路,不是裝飾紋,是字。很小很小的字,用刀尖刻在竹子上,密密麻麻,繞了一圈又一圈。他讓李元芳把燈籠取下來,湊近了看,認出那些字是一些人名——不對,不是人名,是佛名。觀音菩薩、地藏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四大菩薩的名字,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梵文音譯。這些佛名刻得極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像是用繡花的功夫刻上去的。
“曲大信佛?”
李元芳翻了翻記錄。“鄰居說他不信佛。他從不進廟,不燒香,不拜佛,家裡連個佛龕都沒有。鄰居還說,他做燈籠的時候嘴裡總是念念有詞,可唸的不是佛經,是什麼聽不懂的話。”
狄仁傑沉默。一個不信佛的人,在燈籠骨架上刻滿了佛名。這盞燈籠在他門前掛了十幾年,從來沒點過。今晚忽然亮了,他死在了燈籠下面,血把燈籠染紅了。這一切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選在龍抬頭這天,用鉤子剜走他胸口的一塊肉,讓他的血流進燈籠裡,把佛名照亮。
。子院的大曲了進走,門開推傑仁狄”。看看裡屋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