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伯安被押下山的時候,蔡州城正下著一場細密密的雨。雨不大,可下得極有耐心,從半夜開始淅淅瀝瀝地落,到天亮還沒有停的意思。山道被雨水泡得稀爛,馬蹄踩上去直打滑,差役們只好牽著馬一步一步往下挪。韓伯安走在隊伍中間,手上戴著木枷,腳上拴著一根細鐵鏈,鐵鏈拖在泥地裡發出一串沉悶的嘩啦聲。他走得很快,像是急著要去什麼地方。
狄仁傑走在最後面。他一隻手撐著油紙傘,另一隻手提著大氅的下襬,不讓泥水濺上去。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隱在雨霧裡的三清觀。山門上的那塊新匾在雨中泛著溼漉漉的暗光,“三清觀”三個字被雨水洗過之後愈發清晰,筆畫之間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端正。那個小道士沒有送出來,只是站在山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把掃帚。雨把他的道袍打溼了大半,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目送著師父被帶走。
快到山腳的時候,山道兩旁的松林忽然到了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山腳下是一片平緩的土坡,坡上密密麻麻地立著幾十座墳頭。墳頭都不大,有的用青磚砌了墓圈,有的只是土堆上壓了幾塊碎石。每座墳前都插著一塊木牌,木牌被風雨侵蝕得厲害,有些已經裂了,可上面的字還能辨認出來。狄仁傑走近了看,每一塊木牌上都刻著一個名字——沈、韓、楊、鄭、盧、崔、裴、韋、柳、薛、杜……三十七個姓,和黃河裡浮上來的那三十七具屍體胸口繡的金線姓氏一一對應。
墳頭前面有一座三尺來高的小廟,青磚灰瓦,和城外河邊那棵老槐樹下的小廟一模一樣,只是這座更大一些,裡面供著的木牌上寫了更多名字。韓伯安走到小廟前面停住了,站在雨中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來,面朝狄仁傑跪了下去。不是跪狄仁傑,是跪那片墳頭。他跪在泥地裡,戴著木枷的雙手撐在地上,額頭磕進泥水裡,磕了三下。
“大人,”韓伯安站起來,臉上的泥水順著顴骨的稜角往下淌,“那些新墳是空的。那三十七具前朝屍骨從河底浮上來,我替他們收了屍。這裡埋的是他們的衣冠——我把他們身上那些還沒有朽爛的碎布和繡姓的殘片縫成了整塊的料子,給他們一人立了一件衣冠冢。”
狄仁傑看著那片墳頭。三十七座新墳,三十七塊木牌。墳前沒有一個活人,沒有香火,沒有供品,只有滿坡的野草和越下越密的雨。可每一座墳頭都有人修過——墓圈上的青磚碼得整整齊齊,土堆上的碎石壓成了規矩的圓形,木牌上的字刻得一筆不苟。這個在伏牛山上把自己關了三年的老道士,用他從父親身上摸到的那塊碎布做開頭,把三十七件泡了二十年的舊官袍殘片一針一線地縫成了完整的衣料,然後埋進墳裡。他在替那三十七個人收屍,也在替他們等——等了二十年,等到了大理寺的人來。
“韓覆在哪裡?”狄仁傑問。
韓伯安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木枷。“韓復不知道我殺了人。他以為我接走魏光祖只是要跟他談一談父親的事。魏光祖換官袍的時候醒了,喊了一聲。韓復從馬車上衝下來,看見魏光祖穿著前朝官袍躺在地上,嚇得轉身就跑。我追上去把他按住,他拼命掙扎,後腦撞在河灘的石頭稜子上。”他的聲音在這裡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住。“他不是我殺的。可他死了。”
“屍體呢?”
“埋在那棵槐樹底下。”韓伯安轉過身,朝山下那片平野看了一眼,“大人下山之後往東走兩里路,看見一棵老槐樹就到了。樹底下除了那座小廟,還有一個土堆。我沒有給他立碑——他是我堂弟,我不敢立。”
狄仁傑讓鄭安派人去查。一個時辰後,派去的人回來說在老槐樹底下挖出了一具白骨,後腦顱骨有一道裂紋,和韓伯安說的完全吻合。鄭安在墳地邊上搓著手來回走了好幾趟,最後走到狄仁傑面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狄大人,這三十七座衣冠冢,要不要推平了?”狄仁傑說不必動,墳不要推,碑不要拔,廟不要拆。蔡州的官道該修了,找個好日子開工,順便把山下的路也修一修,讓這些墳頭前面有條像樣的路。然後他翻身上馬,押著韓伯安朝北走了。
從蔡州回長安,走了整整十一天。一路上韓伯安很少說話,只是每晚在驛站裡問差役要一碗清水、一盞油燈。他把水放在窗臺上,把燈放在水碗旁邊,然後盤腿坐在床上看著那盞燈出神。李元芳有一回半夜起來巡夜,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看見韓伯安把燈芯挑得極高,火苗筆直如柱,紋絲不動。他在火苗前面攤開手掌,看著虎口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眼傷疤,看了整整一夜。
六月二十一,狄仁傑回到了長安。長安已經是盛夏,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綠得發黑,蟬叫得震天響。他把韓伯安關進大理寺的死牢,和尉遲破、劉士則隔了幾間。韓伯安進牢房的時候,尉遲破正盤腿坐在草蓆上念往生咒。兩個人的往生咒唸的是同一種調子——月氏人的調子,舌頭卷得厲害,像含了顆石頭。韓伯安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了自己的牢房,在草蓆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他大概知道隔壁唸咒的人是誰——那個涼州女人在這裡住過一晚,她一定也念過同樣的往生咒。
三天後,狄仁傑把黃河沉船案的案卷整理完畢,和青泥嶺白骨案的案卷一起歸檔封存。他在案卷的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本案死者四十五人,前朝九十七人沉船,本朝八人被害。兇手韓伯安,為父復仇,殺八人,傷一人致死。其情可憫,其罪不可恕。”寫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傳來大慈恩寺的晚鐘,渾厚悠遠。他停下筆抬頭看了看窗外——院子裡那兩棵小樹在晚風裡輕輕搖著枝葉,蟬鳴此起彼伏。
李元芳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大人,長安西市新開了一家胡餅鋪子,羊肉餡的,趁熱吃。”
狄仁傑放下筆接過餅,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含含糊糊說了一句“不錯”,然後把剩下的半塊餅放在案卷旁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窗外晚鐘還在響,一聲接著一聲,在長安城上空一圈一圈盪開。








